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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刘水:收审所杂记(一)

1994年6月8日,海南省海口市,我二次入狱,先关押在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容审查所(收审所)九个月,然后被裁决“反革命出版罪”,在海南省劳动教养所劳教三年。距1989年在兰州、北京参加八九学运入狱一年三个月,出狱不到四年。

**被捕**

1994年初,从甘肃南下到海南岛快一年了。去年刚上岛,即应聘在《证券资讯周刊》做记者兼编辑,这家周刊挂靠海南省委改革发展研究院,由香港港澳公司独立主办,是中国大陆最早的一批证券类报刊。周刊社设在海口市龙昆南路华景大厦办公,采编和发行人员全部招聘自大陆。这里刻印著我人生和新闻专业的许多第一次。周刊社人员后因薪资待遇不公,全体辞职;随后,我与海南省司法厅《法律与生活》月刊合办广告公司,租设在海口市新港码头武汉大厦六楼一套写字间办公。

1994年年初,“六四”五周年就要来临,心结未断。我关闭了广告公司,专心撰写两本书,以此纪念“六四”五周年。我想到把自己在1989年的经历写出来,于是跟香港一家有交往的出版公司谈妥,我撰稿由他们出版发行。“六四”真相,应该让更多的中国人知道,人们不该淡忘它——不该忘记那些倒在枪口和履带下的无辜者;不该忘记仍在监狱的人;不该忘记处处遭受压制、艰难维生的“六四”参与者;不该忘记亡命海外的人们;不该忘记死难者的亲属。明知道会被编织罪名再次被抓捕,但我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我只是不愿选择沉默,不想做懦夫。英雄无法选择历史,而历史却需要英雄,哪怕是庸人眼里的悲剧英雄。我们别无选择,除非选择苟且偷生。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捍卫自己说话的权利和真相。

在海口得胜沙邮局租信箱时,一大串号牌钥匙,我独独挑选了“68”号信箱,图个吉利顺口。巧合的是,我被海口市公安局政保处抓捕的日子竟也是1994年6月8日,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进入六月,海口台风季节来临。我与妻子租住在海甸岛四庙一栋新建的居民楼顶层。台风雨连续下了好几天。狂风暴雨摇撞著窗户,雨水沿著四扇窗户缝隙,源源不断灌进房间,地板上一片汪洋大海。害得我手忙脚乱,抗洪救灾。《六四大写真》、《海南黑社会全记录》两部书稿基本完成,放在一只大行李箱里。我想等等,再找资料补充修订。

在自我封闭写作的日子,每天晚上,我骑车去市区接妻子下班,顺便散心、吃饭。一个礼拜没有去邮局拿邮件了。妻子说,她下班后,可以顺便取邮件,我制止了。我不愿把内心的恐惧传染给她:我预感到邮局是危险的陷阱。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明白地告诉过崔青海和妻子,我不想牵连他们。

6月8日午后,暴雨间歇,我决定冒险去得胜沙邮局一趟。骑车抵达邮电所,在营业大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我进入后院,穿过值班室。几个男子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玩扑克牌,他们望了我一眼。我迟疑了一下,径直靠近摆放在办公楼梯下的一排绿色铁皮邮箱。快速打开信箱,拿出信件,转身离开。

突然,一个穿白衬衣、20岁出头的男子堵在唯一的出口。“68号信箱是你的?”说话间,夺走我手里的信件,查看起来。

“你是谁?干吗?” 我回话当口,对方拿出一个证件在我眼前迅疾晃了一下,双手抓住我,大声喊:“我是公安局的,来人啊!” 四、五个便衣员警闻声围了上来。刚才从他们面前经过,大意了,没有觉察出他们的身份。信封上的地址已经表明了我是信箱的主人,说多了没有用。铮亮的手铐拷住了我的双手。背铐。一只胳膊搭在脖颈,一只胳臂扭在背后,双手铐在后背。我听见自己的肘骨节嘎巴、嘎巴响,钻心地痛,差点背过气。觉得自己两条胳臂断了,疼得我大声乱骂:

“你们是什么人?我犯哪条法了?操你M,有种开枪啊!”

“市公安局政保科的,你做了什么应该清楚。哎,蛮嚣张啊你,敢骂我们,找死啊你!”

“你们这是绑架!”

“你的同伙是谁?说,你老婆在哪里?你才放出来几年啊,又搞搞正。说不说,写的东西哪?”

我戴过土铐、前铐,以前见过背铐都是铐逃犯和重刑犯的。一会儿,汗水湿了衣服。手表、传呼机、钱夹、身份证、记者证、钥匙链和自行车钥匙,全被他们搜出来摆在桌子上。领头的年轻男子拿著我的身份证,兴奋地给局里电话汇报:

“逮住了,对,一个,是他……快派车来。”

我挣扎著被按住蹲在地上。他们对照过几个证件,然后连同信件,谨慎地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我蹲在角落里,双臂象遭刀劈一样,疼得我浑身打抖。汗水打湿了眼镜片,眼前一片模糊。

纰漏出在哪里?

后来我才知道,公安局在邮电局都有便衣随时检查可疑邮件。直到今天也是如此。从来不要轻视你的对手。我心里闪过念头,怎么通知亚男和崔青海,赶快躲起来,保管好手稿,不要被查收。这是“犯罪”证据,不能落入他们手里。从他们在邮局蹲守,可以判断,其他人行踪他们并没有掌握。只要我严守口风,崔不会暴露的,妻子没有什么对付公安的经验,就难说了。看来他们已经摸透了我的底细,要逃脱严密的追捕罗网,几乎不可能。我索性坐在水泥地上,咬紧牙关,不吭声。

**抄家,疲劳审讯**

我被拽到邮电局二楼办公室,便衣头头让人指认是我办理信箱手续的。一个男子盯住我端详了半天,说时间久了,他记不清楚办理信箱者的体貌特征。便衣让对方翻找我租信箱的收款收据。果然找见了,上面留著我用化名的签字。

几个便衣拿到收据,拥著我下楼,推进刚被叫来的白色警车。

雨又下了起来。我弯腰半跪在后座,四周坐著便衣。手臂完全麻木,失去知觉。血染红了后背。那个穿白衬衣的便衣发现了,告诉头头。头答,马上到局里了。

警车鸣著警笛,穿行在灯光斑斓的大街。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我被带到海口市公安局政保科办公室,50开外的李科长亲自审问。背铐打开。

审问进行当中,我被搜去的传呼机唧唧响起来。他们警告我,谁呼你?对方问起在哪里,就说跟朋友在一起,其它不要乱讲。原来是妻子的电话。她问我在干吗?要我在她下晚班后去接她。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旁边的员警摁断了电话。他们例行问过我的家庭、学校和工作经历,仔细盘问我跟哪些六四份子保持来往,怎么了解海南黑社会的。我回答自己一个人写作,没有其他人参与,全部资料来源于海内外媒体的公开报导,以及自己和同学的血与火的经历。

审问了一个小时,他们急著找到其他人的线索,拿到书稿。

5个员警带我去抄家。我被重新戴上手铐。这次用前铐。两只手腕浮肿,皮肉磨破了,手铐嵌进肉里,仍然钻心地疼,但要比背铐好受许多。我唯一担心的是崔青海暴露。警方很可能依据我从海外媒体获得的大陆没有公开的六四内情,捏造借口给我定罪。我想妻子不会受到牵连的,她什么也没有参与,大不了是知情不报。如果见到妻子,暗示她不要提起崔青海,那我就放心多了。我担心员警单独审问妻子,她没有经验,会全部交代出来。

警车驶往海甸岛。我有意拖延时间,借口刚搬来,不熟悉周围的环境。我指挥著警车在楼群的小巷子里转来转去。我们都没有吃晚饭,员警买来饼乾和矿泉水,在车上草草填饱肚子。我想妻子下班不见我接她,她会打call机,我没有回音,她会预感到我出事了。如果见不到她,这也是一个警报办法。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指点来到楼下。员警用衣服遮盖住我双手上的手铐,我没有弄明白他们的意图。

员警跟房东老头子说明身份,一起上了我租住的六楼。房东老头疑惑地望著我,什么都没有说。李科长跟他用海南话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员警分头在几个房间搜查,很快发现了行李箱里的书稿。信件、照片、相机、采访本、通信录、现金,刊登六四和黑社会的书报,全被当作证据摆在茶几上。他们逐件翻看起来。

员警问我,你妻子几点下班。他们似乎不很关注她,我暗暗地松口气。搜取的物品逐一登记后,员警让房东在登记纸上签字。他们点完现金,问我数额后,又告诉房东,然后放回原来的衣柜里。我提出给妻子留张纸条,他们同意了。

我写道:“亚男:我在市公安局政保处,员警正在调查取证,我一个人还好。以后没有人照顾你,你要保护好自己。去找韩超或者办事处的朋友,他们会帮助你的,最好找一个律师。家里拿走的物品,房东知道。暂时不要告诉家人。刘水 即日”

李科长翻看后,嘟哝了一句:

“写上,让你老婆明天上午来局里。这些是什么人?”

我:“现在可以电话告诉她,这是甘肃省驻海南办事处的老乡。”

科长瞪我一眼:“不行,你们不能通话。你是省里督办的大人物,把这些人划掉,重写。”

我在纸条末尾补充写上:“我一个人关在局里,明天上午可来政保科找。”

又在人名处涂抹了几笔。

“让你重写没有听见吗?要么不要留了。”

我:“没有纸写了。”

旁边一个员警说:“对你很客气了。”他拿过笔重重地涂抹掉人名。

换过血衣和鞋子,我又被带回局里,继续接受审讯。我留的纸条,写明我一个人,就是暗示妻子,其他人是安全的。但愿她能明白我的意图。直到三年以后获释,我才知道,她读懂了我的意思。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当天晚上回家,还准备跟我算帐,怪我没有去接她。房东告诉她我被抓的消息,她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竟然半夜跑到海口市公安局找我。6月9日,她再次去公安局,“自投罗网”,当即被关进了拘留所。15天里,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我出狱后,她卷起裤管给我看,双脚腕处被牢头用香烟头烫伤的疤痕,历历在目。

当晚一夜,我被强制接受突击审讯,翻来覆去问那几个问题。

6月9日凌晨,尽管一夜未眠,可我头脑异常清醒。我被戴上手铐,三个员警押我登上警车,不知道送往哪里。我猜想可能是去看守所。

(待续)

**刘水** 异见人士,资深媒体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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