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我的频道

[两岸] 刘水:收审所杂记(三)

**形形色色的囚犯**

按照正常司法程式,犯罪嫌疑人未经法庭审判,都是合法公民,但是,中国的司法实践都是有罪推定,也就是说,公安机关认定你有罪,那么你就是“罪犯”,而不是等法庭给你定罪,你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犯。这跟西方司法的无罪推定,是完全相反的。二者的不同,反映出人权受到尊重与否。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审所,剥夺了犯罪嫌疑人的正当权利。收审所的管制设施、手法和惩治手段,跟真正的监狱没有任何区别,并且大多数犯罪嫌疑人,都被严重超期羁押,强迫成为犯人。

零星的幸运者,关押数月后无罪释放,公安机关的过失行为,得不到任何处罚,嫌疑人更不会得到任何国家赔偿。基于如上事实,也为行文方便,我将这些强迫成为“罪犯”的人统称为犯人。

六月的海南岛,天气异常炎热,40多个囚犯被圈在狭小的监仓,跟牲畜一样,得不到最基本的人道待遇。重刑犯和小偷小摸混合羁押在一起,囚犯形形色色,涉嫌杀人、贩毒、强奸、抢劫、盗窃和诈骗等等,都是正在调查审讯的未决犯。有的人已经被超期羁押了两、三年,也没有结果。因此,人犯情绪非常暴躁,为小事殴斗,成为发泄郁闷的最好方式,也是其他人的娱乐节目。两个人单挑,其他人会空出大炕,坐在旁边看热闹。

7号监仓以四川人和海南人居多,为争夺铺位、饭食、开水,常常发生省别群体殴斗。这时,专门有人趴在门口望风,通报武警和值班狱警动向。

铁栅门下方贴近地面处,开有一个20×10公分的打饭口。所有囚犯亲属送来的衣服和被子用品,外劳人犯拿来后,也都通过这个洞口塞进来。一日三餐,值日犯把全监仓饭盆摞套在一起,然后手脚趴在门口,偏著身子,手臂伸得老长,从打饭口递出几个饭盆,依次排开在门外台阶上。外牢犯两人,一人舀米饭、一人舀菜汤,迅速倒在饭盆里。值日犯快速从打饭洞口收回饭盆,继续递出几个饭盆。监仓犯人靠在走道两侧,依次将饭盆传递到监仓里端。每个人的饭盆都有记号,不会拿错。

监仓没有固定的放风时间,要由管仓狱警的心情来定。最长记录,三个月没有打开仓门,犯人凑了600元现金给狱警,这才排队蹲在草坪上暴晒了10分钟。过后皮肤严重过敏,发痒。前文写到的“寸金能买寸光阴”,就是这个意思。

囚犯在监仓的地位高低,是从门口到厕所依次排列,号长、牢霸、有钱的、弱小新来的。我第一天被安排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有个湖南衡阳籍囚犯,是弱小犯人的主心骨。他因经济纠纷,双方发生打斗,他用刀捅死了同乡。正当防卫,还是过失杀人,警方一直没有取得直接证据。杀人犯在常人眼里,都是凶狠之徒,没有人敢招惹,牢头也让三分。我羁押3个月时,检察院下发逮捕令,这位杀人嫌犯被转往看守所。

因为不知道案子结果,羁押没有期限,在收审所是最难熬的。有人靠在墙壁上,整天独自念念叨叨,精神崩溃。辽宁阜新毒枭张某,据说运输贩卖毒品达几百克,同伙跑掉,他只承认是别人存的物品,不知道是毒品。警方无法认定,因此他被羁押好多年了。张某的情人,关押在斜对面的20号女仓。有时他们会趴在各自的仓门上对歌;或在傍晚,用私藏的打火机打火对暗号,寄托思念。因为不知道怎么定罪,他精神紧张到晚上不能入睡,就拉其他人通宵下象棋,白天睡觉。他内心极度恐惧,以至于不敢独自面对死寂的时间。按刑法规定,贩毒50克以上,就要枪毙。

来年,我在劳教所管教值班室,偶然看见《海南日报》新闻报导,张某跟情人双双判死刑遭枪决。号长范伟是湖北荆州人,清华大学毕业,涉嫌经济诈骗,已经羁押了三年。人瘦弱憔悴得跟电影《追捕》中的横路敬二一样,脸孔青黑色,目光呆滞,身子佝偻,常穿一套细格睡衣。全监仓唯一一本书《英语900句》,是他从前任囚犯手中保存下来的。书页已经发黄,用报纸包著封皮,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我跟他熟悉以后,把这本书据为己有,每天背单词打发煎熬的日子。我转到劳教所时,将这本书继续留在7号监仓。这本枯燥的书籍,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牢狱生活中,不知救赎了多少心如死灰的魂灵。后来,我在劳教所听说,范伟被无罪释放。

铁打的牢房,流水的犯人。几乎每天都有犯人提审,进进出出很频繁。能被提审,那是幸运,说明员警还记挂著你,或逮捕或劳教或释放,就有希望尽早走出收审所这个地狱。犯人被几个月,甚至几年无限期羁押,监仓生存环境恶劣,营养严重不良,精神和身体非垮掉不可。

有个外号叫“强奸犯”的湖南小伙子。据他说,老板欠薪,他跟老板娘论理,反被诬告强暴。他被抓进来一年,从来没有提审过,只迈出过两次仓门。他皮包骨头,肌肉萎缩,整天躺在水泥地板上,上厕所就扶墙挪过去。别人喊他“强奸犯”,他必辩解,伶牙俐齿。他下得一手好象棋,人很聪明,自辩材料写了一厚遝。最早,管仓狱警还帮他转交,久了也懒得理他。只是他无亲无故,又犯个“花案”,成为囚犯的出气包。后来他奄奄一息,被抬出监仓,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在收审所,如果外面没有亲友催办案子,给囚犯送钱送物,这人就很难在监仓树立“威信”,建立自己的地位。有钱的囚犯,无论如何日子要好过许多,不会受欺负不说,还可以养马仔,替自己打理日常生活。唯一例外的是那些有特长和有文化的犯人。绝大多数犯人是小学、初中文化,高中生寥寥无几,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有文化的囚犯,特别是有一技之长的囚犯,因狱政管理需求,利用价值高,往往都被另眼相待,从事厨房等轻松工作,自由度也较大。

**取证**

6月11日,李科长带著两个员警果然来“看望”我。我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见值班看守打开小门喊:

“刘水,提审。”

旁边的难友蒋建忠赶忙把他的拖鞋借给我穿。他江苏镇江籍,早我几日抓进来。他跟公司几个哥们,酒喝多了,去发廊按摩,与按摩师产生纠纷,他们砸了这家发廊。车已经发动了,被闻讯赶来的员警堵个正著,涉嫌罪名定的“伤害罪”。他后来被裁决劳教两年,早我几个月送到海南省劳教所,给我来信。这是后话。

我关在监仓二十多个小时,猛然站在烈阳下,眩目、头晕。走路不舒服,这才想起来内裤里还塞著两张百元钞票。8日被抓时,其它随身物品都被当场没收了,这两百元现金,员警又塞进我的衬衫口袋。抄家换衣服时,我顺手塞进了内裤。入收审所搜身时,幸免被搜到。

我被看守径直带出第二道大门,三个专案员警等在门口。

“感觉怎么样,刘水?”

“还好,能见到你们。”

我被带上手铐,推上警车,驶出了收审所大门。员警主动问起监仓怎么样,我如实相告:48小时没有睡眠,还是前日搜家时吃过几块饼干,待在厕所旁边。听说我二十多小时没有吃饭,员警说你要绝食啊。警车当即停在路边,他们要去给我买食品。我示意内裤里有钱。我掏出一张,一个员警下车买来两罐八宝粥、一挂香蕉、一条“宝岛”香烟。铐子打开,我确实很是饥饿,吃完粥和香蕉。我暂时没打算绝食。

我不知道带我去哪里。

员警告诉我,私人物品已经全部交给妻子亚男了。我试探问,亚男怎么样了,让她现在给我送换洗衣服和牙刷毛巾等日用品。李科长马上严厉地回答,“不行”。我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料想到警方会抓捕她。其实,妻子关押在拘留所,他们有意隐瞒著我。从员警问答的口气里,我感觉同道崔青海仍然安全。

警车驶近城关区的一个工厂区,我刹时明白怎么回事。在这里的一家印刷厂,我委托印刷了一批专用信封,准备用来邮寄《六四大写真》和《海南黑社会纪实》两本书。前一天审讯,我故意隐瞒了印刷厂地址。今天带我来指认,我仍然一口咬定忘记了。其实不管是哪个厂家我都不愿牵连它。我扬手指给员警:就在这一片。员警说我不老实,但也拿我没辙。

警车掉头开去市图书馆。在国外报刊阅览室,员警要求工作人员查阅读者登记册。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回答:读者登记册只保留一个月。员警翻阅香港、新加坡、台湾的报刊,以证实我编著的两本书的资料来源是否有依据。

返回收审所,在一间审讯室做完讯问笔录,我被要求签上“以上记录跟我说的一样。刘水”,然后右手大拇指蘸印泥按上指印。审讯人一栏签名:陈晓琨、马凯。自始至终,不知道胖胖的李科长叫啥名字。

李科长说,他们两个也是大学毕业的,刑警大学。我明白他在暗示我老实交代,不要侥幸抱反侦察、反审讯心理。后来的九个月不断接受审讯,我始弄明白,陈晓琨和马凯毕业于中国刑事员警学院。他俩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我能感觉到他们内心的好奇,只是限于身份关系和在科长面前,他们不好意思向我打探太多我的个人私事,尤其是“六四”经历。

(待续)

**刘水** 异见人士,资深媒体人,自由作家。
原文连结明镜声明DMCA 政策

相关新闻

猜你喜欢

六度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