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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我是异性恋,曾在跨性别热线当志工

摘要:**“那是我第一次,干预跨性别伙伴自杀。”**

口述:**陈羽羽**


小时候的羽羽,有著与同龄人不一样的烦恼,既不喜欢留长发,也不想穿裙子。他总是希望自己睡醒之后,张开眼睛看到的,会是一具全新的男性身体。他可以不用担忧胸部变大,也无需购买卫生棉,更不用每天为了不上女厕所而憋尿了。

每次听到别人用“女孩”来称呼自己的时候,羽羽都会抗拒地回应“我是男生”。但对方并不能理解,只是认为羽羽在开“不切实际的玩笑”,随后揶揄或者讽刺他的想法。憋屈的羽羽只能自己忍受著,精神状态也慢慢地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直至羽羽终于找到跨性别社群,并加入了跨性别热线做志愿者,才意识到有这样困扰的个体,不止他一个——从穿著打扮到为人处世,覆盖了生活的大小事,都有可能引起TA们的性别焦虑;哪怕有些人通过吃药或者做手术,依然难以找到与身体彻底和解的方法。

通过热线,羽羽第一次了解到跨性别者的生活群像;他会聆听年轻跨性别者在自我认同与出柜时的迷茫,也会回答媒体记者对跨性别议题的提问,还会为那些不知道如何支援跨性别小孩的家长提出建议。最令羽羽印象深刻的一次经历,是干预了一次跨性别者的自杀。

**每天睡觉之前,我都祈祷睁眼后自己变成男性**

“做男生”这件事,就像是一场大雨后,地上突然冒出的春笋,在羽羽的脑中不断生长著。

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羽羽仍历历在目。虽然他与同龄人在一起玩耍时,无论是男生或者女生,都没有太多的性别界限;但羽羽觉得自己生理是女,实际上却是一个男生,说话的姿态应该是大大咧咧,玩伴也必须是男生,只有这样才符合自己的期待。

但对于羽羽已经觉醒的性别意识,家人却觉得他是小孩不懂事,所以才会胡言乱语。“我那时候在电视上看到有变性手术,就跟他们提以后也想做。但我舅舅就会哈哈大笑,鄙夷地说等我有钱再说,然后又告诉我做了之后身体就不好了。”

说者虽无意,听者却有心。也许家人不能理解羽羽的状态,无法共情;但他的性别焦虑,却随著身体的发育,变得愈发明显。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羽羽感觉“世界瞬间崩塌”,甚至自认人生已经没有希望;可令他难受的并非是痛经,反而是心理上强烈的不适感。

“在学校的时候,看到其他男生的发育状态,我也会照镜子,希望自己的身体做一些变动。比如有些女生的体毛比较多,我就希望自己的脸与胳膊,可以多增加一些体毛;又比如,我会学习电视剧里面的男性声音,常常模仿他们说话的姿态,尽量让自己张口后,听起来像男生的姿态。”

与此同时,羽羽越来越没法忍受去上女厕所。每次想上厕所的时候,羽羽走到了那里,抬头看到“男”与“女”标识,心理仿彿进行一场激烈的抗争,始终无法走入女厕所,最后还是憋著尿,忍到放学再跑回家。

于是,为了不在学校上厕所,羽羽开始少喝水,努力渴著也不喝一口水。“有一次憋尿真的特别难受,当时一边跑一边忍,但我家住六楼,我跑到一半,最终还是忍不住尿在裤子上。后来做梦,我偶尔还会梦到那天的场景,还有楼梯中蔓延的气味,就被吓醒了。”

随著身体逐渐发育,基于性别去划分的界限,也更加明显。那些以前经常和羽羽一起打球的男生,也开始在打球的时候,比如上篮或者防守,直接避免触碰羽羽。这种回避的态度,让羽羽愈发难过;每次看到又高又壮的男生,他都会自卑地低下头。

哪怕在打球的过程中,有陌生的男生加入,却都无一例外地忽略羽羽,完全不和他进行互动。对此,羽羽无奈地感慨:“即使我认为自己是男生;但那些生理行为是男的男生,其实不会真的认可我,可能还会觉得我是异类。我就融不进去了。”

甚至到了后来,体育老师开始按照性别,去界定上课的地方。男生可以在室外打球;但女性却只能在室内活动。这个规定,让本就无所适从的羽羽,更加愤怒了。他不能理解男女为何需要分开,也无法接受与女生在一起上课。于是,他直接找了老师抗议。

可惜的是,老师并没有听取羽羽的意见,反而劝他服从管理。至此,羽羽本来开朗的性格,却无法融入男生社群,又不知道跟女生聊什么话题,只能自己一个人待著,有心事也只能独自承受,长期下来变得愈发孤僻。

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生活,羽羽的精神状态,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他总是会胡思乱想,脑里好像有一只苍蝇,莫名其妙地嗡嗡响。他特意去了医院谘询,医生告诉他需要长期吃药,才能让消极情绪得到缓解。

然而精神类的药物不仅昂贵,还需要长期服用。考虑到家庭经济状况并不好,羽羽只能自己硬撑,通过看书或者看电影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在那些睡不著的夜里,羽羽一直在祈祷——

“如果睡醒之后,我睁开眼睛,就变成自己的性别。我就不需要忍受发育的胸部,也无需担忧月经的到来。我可以长出胡子,跟朋友自由自在地打球。”

可惜的是,每天醒来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然要怀著满满的失落感,继续与这具女性身体共生。

**加入跨性别社群后,我才完全接纳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直到上了大学,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羽羽的性别焦虑才稍微减少了一些。

“以前在家里,我都喜欢买男装。但是买完之后,我总会被我妈埋怨';不够得体';;如果自己剪了短发,又会被我妈催‘赶紧留长’。我的穿著与打扮,每次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处理,家人都会不满意——我们就像在打仗,彼此针锋相对,炮火连天。”

现在到了新的地方,家长再也管不到羽羽;他终于可以剪自己喜欢的发型,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哪怕这种愉悦感很短暂,但他依然很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自由,从而把压抑的自信慢慢找回来。

随著对陌生环境逐渐适应,羽羽发现自己喜欢上同班的一个女生。“那是我第一次喜欢别人,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也特别迷茫。我一方面觉得自己是男生,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生理性别还是女,会不会是女同性恋中的T呢?”

但没交往多久,羽羽便与初恋分开了。后来,他喜欢了第二个女生。但在相处过程中,第二任女友总是会提醒羽羽,他的想法、行为,和普遍的T都不一样。对方的困惑,让羽羽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应该正视性别认同,以及寻找一些同伴了。

于是,羽羽开始在社交网站上,查找与性别有关的资讯。在一个影片中,羽羽看到了一个自称是“跨性别男生”的故事,令他在讶异之外,更充满了惊喜。“看到那个影片,我才知道生活中有跟我一样的人,大家都很排斥女性的身份;而且他们用了激素或者进行手术后,还过得不错。”

在23岁这年,通过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影片,羽羽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拉拉,而是一个生理女、心理男的跨性别男孩,一个喜欢女孩的异性恋者。从那以后,他开始找各种与跨性别相关的资讯,甚至早起刷牙的时候,他都会放著跨性别的影片,一边听一边期待未来的生活,心情也踏实很多。

当羽羽对跨性别的信息了解得越多,也认识到了不少朋友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行尸走肉般生活。既然他已经从线上找到同类,也许可以继续发展到线下,和那些有类似经历的人做朋友,互相给彼此支撑的力量。

在一些跨性别网友的推荐下,羽羽加入了一个当地的公益组织。刚进去时,羽羽特别忐忑;由于长期身心不一致,羽羽与社群朋友交往时,仍会不自觉地带著自卑的情绪,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慢慢地,羽羽也从倾听别人的过程中,更加接纳了自己的认同。“有时候,一些社群伙伴会主动找我聊天,我就以自己的经历为基础,给TA们分享经历。时间长了后,我发现这不仅能说明TA们,也让我更自信了。”

后来,在一次公益活动中,羽羽了解到一个名为“北京同志中心”的公益组织,正在发起一个跨性别医疗的讲座。这也让羽羽非常惊喜,因为他也想了解更多与激素、手术的科普资讯,以及一些跨性别男性的身体健康状态。于是,羽羽激动地报名了。

参与了那次活动后,羽羽发现北同发起了不少跨性别的公益专案,其中一个是由北同发起、多个公益机构及个人共同参与的“全国跨性别热线”。这条热线专门为跨性别者服务,不仅为跨性别个体提供谘询与陪伴,还惠及到TA们的亲友,以及给一些对跨性别议题感兴趣的普通人分享科普资讯。

在此之前,羽羽虽然已经跟社群伙伴,发起了一些与性别、性向相关的活动;但如此聚焦到跨性别社群本身,羽羽还是第一次了解。恰好的是,当时热线正在招新的志愿者,羽羽便毫不犹豫地申请了。

回忆起之前的决定,羽羽仍然很兴奋。“如果希望社会接纳性少数群体,但我们自己却不站出来,只是等现状慢慢发生改变,那真的太困难了。所以,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从身边人开始影响,让实现多元性别平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通过热线,我了解到跨性别者的生活群像**

随后,羽羽写了一份申请的资讯,谈到自己希望担任志愿者的原因,以及过往的公益经验。幸运的是,由于前面丰富的公益经历,羽羽顺利通过了第一次审批。接下来,他就需要接受培训与考核。

在正式接线之前,羽羽会接受来自热线一些前辈们的培训,并且需要做很多准备。比如来访者会提前写自己的需要,但在实际沟通的过程中,有时候会有一些出入。因此羽羽需要自己去梳理问题的回答,以及一些资料的汇总。

培训结束后,羽羽经历了两次模拟接线。第一次练习时,他要面对来访者,告诉他们能够提供的服务范围,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与此同时,羽羽需要根据自己的表现,再去向其他的志愿者了解经验与情况,最后做一个完整的演练。

等到完成第二次模拟接线,羽羽的工作记录便会由前辈们进行审查,考虑羽羽是否通过考核,达到接线员的标准。在等待结果的几天里,羽羽特别紧张,“毕竟我没有太多这种服务方式的经验;再对比其他的接线员,都是已经在公益领域中工作多年的人,自己的心情就会忐忑不安。”

努力付出的羽羽,最后还是有收获了;他通过了考核,开始成为热线的正式志愿者。很快,羽羽就接待了一位年龄很小的跨性别男孩。男孩刚完成自我认同,却在向家人出柜的时候,不被接纳与理解;现在他活得特别累,也很担心自己的未来发展。

男孩的故事,瞬间让羽羽想到了自己。对于自己出柜时的表述,羽羽的父母并不能完全理解,只是出于“爱自己的小孩”,所以勉强接纳了这个事实;。直至今日,即使爸爸可以用“儿子”称呼羽羽,但妈妈仍然会觉得羽羽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表现”。

于是,羽羽就建议男孩,可以给未来做一个长期的规划,无需急于一时得到家长的认同。他还推荐了一些性别友善医生的谘询方式,让男孩注意自己的心理健康情况,如果无法调整就及时就医。最后,羽羽还给男孩分享了一些与家长沟通的资料。

事实上,这种迷茫的心态不只这个男孩。羽羽之后接访了三次,都碰到了一些年龄不大的跨性别者;大家都是十几岁或者刚成年的状态,不仅因性别焦虑对未来充满了困惑,而且还因身边人的否定,情绪愈发消极。

因此,在聆听之外,羽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肯定这些求助的跨性别者。“由于跨性别面临的问题很多,从学业到就业,从朋友到伴侣甚至是家人。所以每次听的时候,我都会肯定对方的感受,根据TA的需求,再调整是应该给出建议还是不评判地聆听。”

除了接到跨性别者的求助,羽羽也会接到一些家长的谘询。有一个家长虽然支持自己的小孩,去进行性别肯定手术;但对于小孩之后如何修改学历,以及手术的身体状况,仍然有很多担忧。所以他想通过热线,了解与此相关的资讯。

在那次的谘询中,家长问的问题很多,让羽羽一边回答时也在匆忙找资料,但他依然觉得很开心。比起那些知道自己小孩是跨性别后,限制小孩出门或者断绝关系的家长;这位来访的爸爸,无疑是做了一次典范,真的关心孩子的发展,也在乎孩子是否过得开心。

当然,也有一些关注跨性别议题的个体,会申请热线的服务,比如羽羽就接过媒体人的采访。这也让羽羽发现,热线的存在不仅是说明社群伙伴,而且还能让社群外的人,尤其是没有太多性别意识的普通大众,有一个管道去接触活生生的人。

然而,在羽羽的印象中,加入热线后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却是经历了一次自杀干预。

**第一次干预跨性别自杀,惊心动魄且刻骨铭心**

自杀——在跨性别社群中,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据《2017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研问卷》的数据,在2060名调查物件中,46.2%的人由于跨性别身份产生过自杀想法,12.7%的人则曾有过自杀行为。

羽羽也曾经有过自杀的想法,但考虑到家人,他没有做出实际行为。不过,羽羽虽然与负面情绪逐渐和解;可那些被自杀想法困扰的社群伙伴,仍然很多。他也时不时,听到有伙伴离去的噩耗,既为对方心疼,又感慨无能为力。

那天,羽羽正在上班,却突然收到了一条由热线志愿者发的紧急求助资讯;一个跨性别伙伴突然失联了,朋友担心TA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虽然,热线无法提供处理紧急求助服务;但羽羽还是与几位关心此事的志愿者一起开始围绕此事,讨论如何介入,以及在这之后如何提供心理陪伴的服务。

庆幸的是,根据朋友提供的资讯,这个失联伙伴和羽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于是,报警的任务便被安排给了羽羽。然而,朋友只是知道伙伴的名字与学校,信息极其匮乏,也无法确定TA目前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休息的状态。

因此,羽羽只好先打了110,然后等警方的下一步提示。“我当时直接打了110,因为员警不了解跨性别群体,所以我又给他详细地科普了;然后员警得到大概资讯后,就告诉我案件要联系一个具体地区的员警,就需要等他查询一会。”

然而,当员警试图通过学校的资讯,让在学校附近的员警去联系学校时,却发现失联的伙伴已经不上学了,因此只能按照伙伴的名字去找相关的亲戚,看看能否从亲戚这边找到伙伴。但尴尬的是,员警拨打了几个家属的电话,听到的都是空号。

与此同时,为了得到更多的资讯,员警则让羽羽赶紧过来公安局,让他详细地把具体事情说出来,方便他们进行寻找。火急火燎的羽羽,便匆匆忙忙地翘班出来,“当时情况真的特别紧急,有几个地方的员警都在帮忙找,就想快点联系到这个伙伴。”

等了一段时间后,一个员警突然发现伙伴家人的新号码,迅速拨通去确认TA安全的状况。庆幸的是,伙伴并没有出事;据其家人回复,TA有抑郁症,经常会有想自杀的言语,但目前在家并没有自杀的行为,之后也去医院做心理谘询。

得到伙伴家属的确认,本来已经出发去TA家的员警,也决定原路撤回。为了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的状况,员警最后提醒了家属,毕竟人命关天,还是希望监护人能够多关心小孩。

结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自杀干预,羽羽高度紧张的状态,终于缓和了下来。这三个小时的“拯救行动”,虽然只是一场乌龙;但羽羽觉得,TA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在一次活动中,羽羽再次见到了那位伙伴。TA的抑郁症还没完全恢复,但状态已经好转。在那个活动中,伙伴特别感谢了曾经参与干预的伙伴,让他重新产生了求生的意识,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乎自己。

听到对方的分享,羽羽表示很欣慰,“哪怕对方当时不知道是谁在干预;但能够给TA说明,甚至影响TA重塑自己的想法,我也对自己的志愿工作感到骄傲。”

**渴望陪伴,是每一个人的需求**

后来,由于工作愈发忙碌,羽羽少了很多参与公益活动的时间,也暂时退出了热线。但在热线的四个月里,却是羽羽人生中非常值得的一段回忆,尤其是他从中发生的小小变化。

“在不断接线的对话中,一方面,我发现自己的共情能力提高了,在倾听别人的时候,也治愈了自己的痛苦。另一方面,我也学到了不少交流的技巧,可以运用在以后的公益活动中。”

但讲到这里,羽羽忍不住感慨,他希望热线能够长久一些,坚持做下去,继续服务社群。虽然,很多线上平台没有明确禁止跨性别议题;但很多与此相关的讨论,都被莫名地删除,或者无法传播出去,让社群伙伴不知如何找到一个畅所欲言的空间。

因此他希望,假如以后时间充裕了,还能继续回到热线做志愿者,陪伴有需要的人,解答对方疑惑,或者是不加任何评价地安静聆听,“毕竟渴望陪伴,实质上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重要需求。”

**作者:林溢智** 一位长期关注性别议题与障碍者权利的中国社工,透过报导与个人书写,带领读者了解障碍者在中国社会的生存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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