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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克实:英雄的选择法:狼牙山七勇士为什么变成“五壮士”

  姜克实,Matters

  英雄的价值在“忠”,并不在“勇”。只勇不忠,必出逆臣。所以英雄的选择,总是从忠出发。如楠木正成,若乃木希典,实际上都是拙将。这种选择在狼牙山战斗中也同样。


  关于“狼牙山五壮士”的原始资料,可以追溯到五壮士跳崖后不久,1941年10月5日《晋察冀日报》报导:

  【本报军区电:九月二十五日敌二千余,分数路搜剿狼牙山(涞源东南),一部五百余向我最高山头阵地进攻,在山腹触发我×分区某团之游击队×连预埋之地雷,当毙伤敌四十余。后该连以七人掩护主力转移,七人固守山头阵地,敌将该山包围,四次猛烈冲锋,均被我击退,该七人极为英勇顽强,计杀伤敌五十余,终因弹尽,且寡众悬殊,该班长乃率六名战士,先将所有武器全部破坏,遂即坠崖作壮烈牺牲,此战斗计毙敌百余,敌异常震骇,全无斗志遂退。】

  10月7日,《解放日报》以《毙敌百余弹药耗尽,七勇士坠崖殉国》一文。也转引了《晋察冀日报》的消息,虽仅两天,虽基本情节相同,已作了不少手脚修饰。如敌“分兵数路”被改为“分兵六路”,攻击之敌“五百余”也被删除,变为“二千余”,时间也该笔为“继续战至午后”。此文中已出现重点表彰的征候。但从“七勇士坠崖殉国”的题目看,部分细节还未确定。


  图表4-1 1941年10月7日,《解放日报》

  之后经过内部调查选择后,晋察冀军区10月18日发出训令《军区指令各部队 学习狼牙山五壮士》。此训令应是今日狼牙山五壮士英雄形象正式塑造的开始。内容称:  

  9月25日敌寇2000余,分数路围攻狼牙山,一部500余向我最高山头阵地“围攻”,在山腹前触发我×分区×团×营×连预埋……沟之地雷,当场伤毙40余名。后该连以第6班掩护主力转移,英勇战士胡德林、胡福才、葛振林、宋学义在班长马保林同志(党的小组长)领导下,……固守阵地,与敌激战5小时。敌人曾作4次猛烈冲锋,均被我击退,计杀伤敌寇50余名。……此次战斗计毙伤敌百余名以上,敌异常恐慌,全无斗志而退[1]。


  图表4-2 10月18日,晋察冀军训令

  可见淘汰了两名未跳崖者(日军记录此二名在山顶阵地,被日军的手榴弹炸死),正式被定为“狼牙山五壮士”。虽然已变为为了宣传的表彰文件,但内容比起今日的宣传版本要强得多。可以看到,“围攻”狼牙山之敌并不是官本中的“3500余”,而是2000余敌中一路的“500余”。
  对历史的加工还在继续中。一个月后,为了宣传前述军区训令而加工制作的最初“故事”文本《棋盘坨上的五个“神兵”》,载于11月5日中共晋察冀中央局的《晋察冀日报》。作者沉重是该报驻易县地区的特派记者。据说沉重接到宣传此件的命令后,立即奔赴五壮士所在部队做深入采访,于10月19日将文章完成[2]。此文是为了配合前10月18日训令精神作出的宣传报导。并没有新内容,不过是以文艺手法进一步刻画,描写了五壮士与“漫山遍野”之敌对战,打退敌4次冲锋,使敌留下100具尸体后砸坏枪支,勇敢跳崖殉国的事迹。


  图表4-3 《棋盘坨上的五个“神兵”》,最初的宣传文本

  此外还有一个名为《晋察冀军区1941年8月13日—10月17日,反扫荡战役总结》的材料。制作日为1942年2月1日。虽比前述《训令》要迟几个月,但从文体可看出并不是宣传材料。而是一部战役总结,记录方法比较严谨。但因为是后出记录,可见基本数据已经受到《训令》内容影响。其中有关9月25日的战斗记录部分如下:


  图表4-4 《晋察冀军区反扫荡战役总结 1941.8.13—10.17》

  【25日拂晓管头龙门界安共出敌3500余,并携民夫牲口千余,分经于河条,条岭,东西水步,乐娄山,沙岭,上下铺围攻狼牙山,以搜索龙王庙棋盘为主,12时敌占龙王庙棋盘老君堂鸟马驿各高地,我在该地活动之部队于敌开始动作时即向外线转移,仅一团在该地游击之第七连第六班因掩护主力转移,退路被敌截断,该班当即占领有利阵地顽强抵抗,将敌诱致我预设之地雷群,敌触地雷伤毙指挥官以下50余名,嗣敌4次冲锋均被击退,敌复伤亡4-50,我阵亡2,终以弹尽,该班长乃率所余战士4名,先将武器破坏,跳断崖殉国,亡3伤2名(敌退后得救归队)[4]。】

  2500-3500名之敌采用“分路合击”的包围战术大举进攻狼牙山地区。第7连6班的7名战士打退敌4次冲锋,毙伤敌100余后砸毁武器,存生者5名跳崖殉国,此处也记录在退到山顶阵地时,生存者也为7名。

  可以说是以上几个记录的基本内容,也是今日多种五壮士英雄事迹剧本的根据。至于史料里并没出现新故事情节,诸如歧路时的选择(将敌引向绝路),叛徒的出现,子弹打完用石头砸,跳崖前后的豪言壮语,不拔百姓萝卜充饥的遵守纪律行为等等,可认为都是后来宣传化过程中的添枝加叶。从战史研究的角度,对这些并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并没有作为战史基本情报的价值。

  最重要的一点是,原始资料中,可确定退到山顶阵地的有7人,而最终成为英雄的仅为5人。即出现过对英雄的选择,淘汰了两名未跳崖的牺牲者。跳崖前的牺牲者,难道不是“壮士”、“英雄”?“五壮士”的产生,到底是为了宣传殉国精神,还是为了记录真实?从此选择中可一目了然。今日的狼牙山荣誉案法庭,和英雄保护法所要捍卫的,并不是历史事实,而是这种对党,对领袖殉死的忠诚——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

  以上“七勇士”的事实存在,由对“五壮士”的解释有负面影响,之后这个被宣传当局压了下来。石沉大海。至今几乎无人所知。

  [1]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八路军·文献》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第709页。

  [2]王卫国:《“狼牙山五壮士”是怎样报道出来的》,《新闻与写作》2005年第1期

  [3] 1941年11月5日《晋察冀日报》。

  [4] 《晋察冀军区1941.8.13—10.17反扫荡战役总结》,晋察冀军区司令部1942年2月1日。1959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等军事学院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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