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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我的一九八九系列》最后时刻 我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留影

1989年6月4日凌晨四点钟,天安门广场的所有灯光突然熄灭,全场一片漆黑,恐怖气氛笼罩。我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解放军戒严部队将对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一带采取武力清场行动了,于是将特别纠察队员们集中起来,安排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最高层北侧,并告诫特别纠察队员们,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我们的身后就是绝食四君子的绝食棚和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部,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们要在这里坚守到底,承担起自己作为特别纠察队员的责任。当时,面对眼前的特别纠察队员们,我心中涌现些许悲凉,他们与所有在场的学生们一样,赤手空拳,没有任何防卫的武器,只能凭借著信念和责任,以血肉之躯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随后,我和特别纠察队员们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最高层北侧的最高一级台阶上,安然地等待著最后时刻的来临。一片黑暗中,我突然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位姑娘。我关切地问她:“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她回答说:“我不是学生。”我随即追问她:“那你是干什么的呢?”她回答说:“我是搞摄影的。”我接著对她说:“记者们不都已经离开这里了吗?你怎么还不走?现在这里太危险了,戒严部队军人很快就会冲上来了,你一个姑娘家,赶快离开这里吧。”她回答说:“我不是记者,我是摄影个体户,我觉得自己应该用镜头将这百年难遇的历史事件记录下来。”

**遇同乡同为理念见证历史**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让我感到既惊讶又敬佩,这真是一位奇女子。听她的口音应当是江浙(江苏、浙江)一带的人,我于是问她:“你是什么地方人?”她回答说:“我是浙江温州人。”乍听之下,我更惊讶了,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温州同乡。都说温州人会做生意挣钱,还没有听说温州人肯为理念玩命的,何况还是一位姑娘呢。我当即兴奋地改用温州话告诉她:“我也是温州人,我是平阳县的。”这下子轮到她惊讶了,也改用温州话告诉我,她是温州市的,来北京好多天了,已经拍摄了许多学运的照片。她还说:“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听不出江浙口音。”我告诉她,1977年恢复高考时我考入了北京大学,在北京已经十多年了。她有些好奇地询问我的身份和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告诉她,我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教师,担任特别纠察队的领队,负责保卫绝食四君子和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部,我和特别纠察队将在这里坚守到底。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她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主动提议为我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照一张相。我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心想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在这个标志性的地点照相,这也许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后的留影了。本来我并不喜欢照相,有时还刻意躲避镜头,因而虽然在1989年民主运动中参与了许多重要的事件,出现在许多重要的场面,但都没有留下个人的影像。

**伴随枪声纪念碑前留影**

我起身站到了高高矗立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拍照之前,情不自禁地回首凝望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书写的那一行鎏金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心情激动而复杂。面对著照相机镜头,耳边不时有枪声响起,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忽明忽暗的几堆篝火在闪烁著,在这样的现场气氛下照相,不能不让人充满了英雄就义时的感觉。

拍完照,她对我说:“这是一张非常有纪念意义的照片,请你提供你的通讯地址和姓名,我一定会将照片寄给你。”我深切感受到她的好意,因为当时连自己能否活著离开天安门广场都无法确定,所以就没有给她提供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单位的通讯地址和自己的姓名,而是提供了温州老家的地址和母亲的姓名,心想这样也挺好的,如果自己死在了天安门广场,这张照片也算是给母亲留下了最后的念想。此后,她说还要四处看看,拍摄一些照片,然后我们就互道珍重了。

六四屠杀事件后,由于一直没有收到这张照片,因而让我十分担忧,担忧的当然不是照片,而是她——一个有理念、有胆量的摄影个体户姑娘,不知她是否最终躲过了天安门广场血腥清场的劫难。在六四屠杀事件中,摄影是最危险的工作之一,中共当局和解放军戒严部队的军人都十分忌讳留下杀人的记录,凡是发现有人在屠杀现场摄影,总是立即毫不留情地开枪扫射。在目前已知的202名六四死难者中,就有多人是因为摄影而被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射杀的。

北京大学数学系1987级学生严文,北京市人,1989年6月3日夜晚得知解放军戒严部队开枪屠杀的讯息后,不听同学好友们的再三劝阻,扛著那时还不多见的私人摄像机离开北京大学校园,赶到了屠杀情景最惨烈的西长安街。6月4日凌晨一点钟左右,严文在木樨地拍摄屠杀现场情景的时候,遭到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开枪扫射,右腿主动脉中弹,鲜血喷涌而出,被民众送到海军总医院抢救,终因流血过多,不治身亡,年仅22岁。他的家人将他的骨灰安葬在北京的太子峪公墓福南区第十一排。

**多人冒险记录历史却送命**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新华社代培摄影班”1989年应届毕业生陈来顺,北京市人,也是在得知解放军戒严部队开枪屠杀的消息后,带著照相机匆匆赶到天安门广场,自觉承担起记录历史的责任。1989年6月4日凌晨两点钟左右,第38集团军部队从西长安街向天安门广场挺进,陈来顺当时正在人民大会堂西侧的平房屋顶上照相,可能是闪光灯引起了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的注意,冲著他开枪扫射,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头部,当场不幸遇难,年仅23岁。陈来顺的同班学员集资在位于北京香山的金山陵园购置墓地安置他的骨灰,并立有墓碑。

北京市月坛中学高中二年级学生王楠,北京市人。1989年6月4日凌晨一时三十分左右,在天安门城楼东观礼台附近,王楠对准沿著长安街向天安门广场开进的第38集团军部队拍照,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伤重倒地。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将重伤的王楠拖到马路边,持枪恐吓,不让志愿医务人员和民众将王楠送医急救,导致王楠在6月4日凌晨三时三十分左右不幸死亡,年仅19岁。王楠安葬在北京的万安公墓。六四屠杀事件后,王楠的母亲张先玲锲而不舍地追寻王楠的死亡真相,与丁子霖女士共同发起了“天安门母亲”运动。

作者》**吴仁华** 1989六四民运参与者,历史文献学者,著有《六四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六四屠杀内幕解密: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六四事件全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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