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我的频道

文学禁区:《转世》(八)王力雄著

老张嘴上还是不软,也不敢太过分,一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欧阳中华这种京城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能串上大人物;二是真金白银在眼前,不要白不要。

“管我儿子?管多久?你没生儿子不知道——儿子大了不听爹的。我再怎么管他,也顶多管住他两个月。”

“好,两个月内,你儿子再动村里人一手指头,我找你算帐。”欧阳中华没兴致讨价还价。老张说的时间和他答应老李的一致。他相信这是一种预示,两个月内他一定找得到解决方法。他把五扎钞票进老张怀里。 “给我写个收条。”

老张咧嘴坏笑着,在纸条上写下:今收到老欧还款五万元。

“什么叫还款?”欧阳中华斜眼看老张。

“你们在这乱搞,耽误了我好几笔生意,最少损失了三十万。”老张无耻到明着承认他掌控村庄的权力是为了敛财,也是对欧阳中华发泄他心中憋了许久的恶气。

欧阳中华把老张写的条放进口袋。

老张咧开大嘴:“你收了可就是认了!还欠我二十五万啊!”

“这是你的材料,会放进我们给你建的档案。你的所有表现我们一直都有记录,包括你今天说的话,你写的这个条也会存档……”,欧阳中华打住不再往下说。老张听了却有些发毛。

欧阳中华临走前最后再敲打老张一次:“别的账咱们以后再算。这两个月你要是管不了你儿子,对不起这五万块钱,到时候别怪我对不起你!”

“你啥时候对得起过我……”,老张咕哝着,气势没那么强了,挺着的胸脯也塌下去一半。

回程走的是高速路另一个口,不经过大牛的路卡。兰州志愿者怕车再被划,欧阳中华也担心老张让大牛堵截闹事。行车间欧阳中华说要睡会儿,其实并无睡意,只希望不被打扰地在后座想一想。他的习惯是纠结中的想法不对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说出的就是可以实施的。他不认为谁可以给他出主意,如果他自己都不能解决,还有什么人能解决?

欧阳中华把驻村员一块带离滩歌村。原想多派几个人来,但怎么也多不过大牛的人,注定斗不过地头蛇。驻村员若是保护不了村委会,甚至自己也挨打,又不能惩治对方——目前很可能如此,便会造成村民的信心崩溃,那是最糟的。带走驻村员会让村民有被弃感,却至少能避免信心崩溃。离开前欧阳中华勉励村委会全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以不变应万变。尽管他自信满满,许诺两个月后一定彻底解决,心里并不清楚能否兑现。眼下这段只有靠老张管住大牛,没有把握,却没有其他选择。

原定滩歌村样板成功后全力造势——邀请学界考察研讨;组织媒体深入采访;发动网络传播;邀请全国乡村自治人士前来学习取经;村治会也会派志愿者去各地推广。只待滩歌模式广泛开花,层议制就有了向上扩展的基础。这些都已进入村治会的日程安排,此刻却成了功亏一篑,会不会是又一次播下龙种收获跳蚤?透过合着的眼帘,夕阳光影滑动,高速空气在外面摩擦车身。欧阳中华心底流动着挫折感,迄今为止不能说全无成果,却与目标相差太远。独辟蹊径的难处就是只能自己独行……。

手机震动,显示是陈盼要求视频通话。欧阳中华戴上耳机接通,屏幕上显示出西藏的大山和藏传佛教寺院的金顶。那边不似此刻车窗外的阴沉,而是阳光灿烂,湛蓝天空没有一丝云。群山覆盖白雪,河水奔流不冻,五彩经幡随风飘舞。陈盼在工作上是欧阳中华的助手,从绿色拯救协会到村治会一直跟随他。欧阳中华今年四十六岁,陈盼也快到四十,二人从外表看都至少年轻十岁,在外人眼中如金童玉女般天生一对。多年相恋的两人却不结婚,各住各的,完全独立。

欧阳中华打字告诉陈盼车上有人,说话不便,他可以听陈盼说。陈盼正在西藏昌都市贡觉县的山里,把镜头从窗外景色转回室内,画面移过阳光照出的藏窗花格影,地面铺着藏毯,四壁挂满唐卡。佛台供着大小佛像,排列着酥油灯和供水碗。满目浓重的色彩,艶丽却不俗。炭火炉上铜壶热气缭绕。一位喇嘛盘坐在卡垫上向欧阳中华招手,用生硬的汉语问好。

陈盼在画外说:“这是康瓦寺的小经堂。认出堪布丹增了吗?上次咱们一起见的。”画面时有卡顿,动辄变形,应该是山里网络信号不好。丹增四十出头,容颜饱满,嘴唇宽厚,绛红色的袈裟干干净净。堪布是藏传佛教寺院的经师,由深通佛学经典的高僧担任,僧侣和信众将其视为掌握佛法的上师。这座格鲁派小寺只有数十僧人,却威望崇高,香火旺盛。堪布丹增是寺院的主持,方圆百里的百姓皆尊崇他的学问和品德。最奇特的是这位堪布竟然正在康瓦寺里进行层议制的实验。

陈盼去康瓦寺是因为一直想看看冬季的藏区,本是为了旅游,却为发现康瓦寺在实验层议制感到激动,希望列入村治会的支持项目。欧阳中华没有细听陈盼对康瓦寺实验的介绍,连滩歌村都会面临如此的困境,康瓦寺还能搞出什么?宗教认可的是自上而下的权威,本质上就和民主相悖。不过欧阳中华没有多说,只是简单把滩歌村的情况打字告诉了陈盼,让她暂停筹备滩歌村实验成果的发布。

“其实也是好事,”陈盼说。 “卖票前遇到砸场的,比等戏开演了才来砸场好。”陈盼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安慰他。她说的也是欧阳中华内心的庆幸。前面没重视乡村混混的破坏性是个重大失误。若是在对学界和媒体公布了滩歌村实验后再发生大牛闹事,岂不成了当众打脸?这事儿迟早会发生,即使滩歌村没有大牛,别的村也会有。乡村恶势力不是层议制的问题,是农村社区衰败后滋生的恶性肿瘤,却得由层议制解决,否则过不了关,期待的变革就会栽在乡村混混身上。从这个角度,大牛的出现应该是被当成天意的提醒。
10.眼球事件

台北总统府前有位展示标语牌的老人,每天午饭之后来,晚饭之前走。多数时间把标语牌立在一旁,坐在自带马扎上看报或刷手机。在游客多或是见到了有电视拍摄时就举起标语牌,站立或走动,不说话。标语牌上写着“台湾独立”,中英文都有。

老人是在国民党执政期间来这里的,民进党执政后继续坚持。民进党通常被视为台独党,执政后却为了避免惹恼中国不提台独二字,只是拒绝承认“九二共识”的一个中国之说。独立是多数台湾人内心所愿,尤其看到香港的“一国两制”失败后,更没人想与中国有任何沾染,然而又很少有人愿意承担战争代价,因此民意主流还是保持现状——有实质的独立就行。这位老人到底是为了政治表达,还是为了换取路人往脚下的纸箱扔钱,不得而知。但是他成了总统府外的固定一景。本地人对他视而不见,外国人顶多拍张照片。民主国家对类似景象见怪不怪。大陆游客复杂些,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从中国当局的宣传早知台湾有台独势力,亲眼看到一个也算丰富了台湾见闻,总体上敬而远之。

直到中国东北某旅游团一个中年汉子抱怨台湾导游安排购物是宰客时,嘴笨舌拙,被伶牙俐齿的女导游当众抢白,憋了一肚子气。连灌几罐啤酒后看到老人的标语当场发作:“独立你妈逼啊!鶏巴大点的地方,在你妈逼里搞独立啊!”

台湾导游是个厉害女人,用挎在肩上的导游喇叭告诫:“那位先生注意啦,台湾是讲文明的地方,不要在这里讲粗口啦!”这种不寻常的言辞从扩音器放出,吸引了周边人的注意,同时有几个自媒体手机开启了摄像功能。

本来东北汉子要冲着导游去,但是老者懂得何时能吸引镜头,把立在地上的标语牌举起,示威似的站到了东北汉子前。那效果就如斗牛士对发怒的公牛展开了红布。东北汉子瞬间爆发,一个箭步跳上去抢过标语牌,把身材瘦小的老人抡出数米外摔倒在地,举起标语牌往地面边砸边骂“独立你妈逼”,直到砸成碎片。

女导游气得不行,用导游喇叭高声呵斥:“要撒野回你们老家去,这不是中国,不是野兽的地方!”这又惹恼了旅行团其他人。他们来自中国最北的黑龙江省,男的高大,女的粗壮。汉子老婆冲上去抢导游喇叭。“妈拉个巴子,说谁是野兽!你这个黑导游才他妈的是人面兽心!”女导游在男人面前都无惧色,更别说来的是女人,死抓住喇叭喊:“放手!我叫警察了!”南方女子毕竟比东北娘们儿力气小,抓不住喇叭,被抢离手的一刻挥手抓了一把,那画着花的指甲掠过东北女的胖脸,东北女发出尖叫。这年代女人的脸是命根子,东北女连反击都顾不上,只顾捂脸。当同伴把她的手拉开检视时,她恐怖地看到五条血痕印在掌心,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公,破相啦!破相啦!……”。

砸标语牌的东北汉是个宠老婆的主,这下疯了一样从旁边冷饮摊抄起个空瓶,挥在铁栏上砸掉瓶底,跳过去戳到女导游脸上。玻璃尖刃扎进了女导游右眼,拔出时眼球被带出眼眶。开始还有些血肉相连,眼球吊在眼眶外,但因为女导游歇斯底里地甩头,眼球便像链球一样飞了出去。记录了整个过程的视频被抢先买到手的东森新闻台率先播出,其他电视台纷纷跟进。有的画面甚至把甩出的眼球标出红圈,用红线示意眼球甩飞的轨迹,反复慢放,立刻成为全台最热新闻。

这事儿在中国大陆几乎没影响,媒体不报导,既是因为对每天充斥凶杀、暴恐消息的大陆人,一个眼珠实在算不了什么事儿;也是因为大陆官方发现此事在台湾成了热点后通令媒体不得报导。从一个侧面说明大陆现任当权者改变了主席时期的对台路线,回到以前的维持现状,刻意回避冲突。这当然是台湾政权欢迎的,只是民主政体没有控制媒体炒作的权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件又一次激发台独势力高涨,同时庆幸北京方面不做反应。

对台湾政权,两岸维持现状如同生命线,不管哪个党执政都得小心维护,既不敢进又不敢退。搞统一会遭到本土选票惩罚,搞独立会遭到中国战火降临。然而维持现状却使台湾失去自身的目标,只能遇事被动地反应,尽可能左右逢源,一时可保安全,得到选民认同,两岸关系的主导权却因此捏在了中国的手中,台湾不光在国际上被中国随便捏,还成了中国内部政治根据需要随时打的牌。

11.Z计划

王锋在台湾问题上倒是不玩政治,也不唱高调,他从心里想打台湾,而且想亲自指挥。这也是他愿意调到军委参谋部的原因之一。那时主席当政,武统台湾提上了日程,装备部只是递家伙的角色,参谋部才能站到第一线。对于王锋,一生没打过仗的军人就是笑话,随着退休临近,这笑话越来越成为他的心病。然而在主席身后上台的这伙当权者,重新又让打台湾变得渺茫起来。王锋甚至考虑过暗中用“替身”制造擦枪走火,促使把打台湾的生米做成熟饭。然而现在已经看得很明白,即使有了擦枪走火,两边的当政者也会一块压住不开战。台湾这样做正常,弱方谁想跟强方硬碰硬?中南海的变化出自哪里呢?王锋在看到Z计划后才真正明白——正是怕破坏Z计划。

不过这从另一个方向启发了王锋,在他进入军委第一副主席白冀武 [1]的办公室时已做好方案。他要把两件事炒成一盘菜——用打台湾阻止Z计划,用阻止Z计划促成打台湾,就看能不能说动白冀武了。

白冀武是主席提拔的。当时他紧跟主席,利用反腐搞掉了前前总书记任命的军委第一副主席,由他取而代之。军委主席一向是中共老大亲自担任,然而老大百务缠身,管具体事的军委第一副主席其实才是中国军队的实际掌管者。主席死后,哪怕只出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新权力也会换掉白冀武,目前只是在过渡。下台日子步步逼近,白冀武每日惶惶,能平安降落倒也罢了,只是他跟着主席搞掉了两个军委副主席,两百个将军,清洗数万军官,其中自杀者就有数百,那些人都对具体执行的白冀武愤恨至极。只要他下台,当年他怎么整别人,马上就得尝到同样滋味。

白冀武的办公室跟篮球场差不多大,让走进去的人感到自身渺小。白冀武对王锋不打招呼也不抬头,继续处理文件。军队高层分行伍派和学院派,互相看不起。有家庭背景的“太子派”两派都不喜欢。王锋既是太子派代表人物,又有学院背景,行伍出身的白冀武对他双重不喜欢。新任总书记秦邦上任后约谈军队将领,与王锋谈的时间最长,也让白冀武猜忌。其实他们只是谈国际军事战略,以秦邦的弱势,对让谁接白冀武的班根本没有决定权。

王锋站了三分钟,白冀武从花镜后面扫了他一眼,“坐。”王锋故意只坐沙发边缘,背挺直不后靠。中国官场下级在上级面前都是这种坐相。王锋却是恶作剧心理,当成防驼背的锻炼,换得白冀武多听进去几分话。白冀武半闭着眼睛靠在牛皮椅背上,粗短的两臂抱在一起,但是哪怕做出睡着的样子,也不会漏掉王锋讲的每个字。

“我首先要做检讨。前一段得到个情报,看上去危言耸听,无法证实,出于谨慎没向您汇报。经过这段核查,虽然还未找到确凿证据,发展态势却是吻合的,说明并非空穴来风。”

听众朋友,今天的文学禁区节目就播送到这里,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频道 “绝地今书”中,也播出了他的这部新书《转世》的系列节目。

好听众朋友,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
原文连结明镜声明DMCA 政策

相关新闻

猜你喜欢

六度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