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我的频道

[两岸] 刘水:我的两次“政治犯”劳教经历(一)

1989年和1994年,我曾先后两次被劳教。第一次因参加“八九学运”,被以“反革命宣传组织罪”,在甘肃省劳教所劳教一年三个月;第二次因撰写出版八九民运等书稿,被以“反革命出版罪”,被裁决劳教三年,在海南省劳教所服刑。这两次仅仅是我七次失去自由的其中两次。

2013年,罪恶的劳教制度被废止,但不意味著对民运人士的政治迫害减弱,而是以模糊的刑事罪名得到强化。因此,中国大陆公众很难从罪名上判断大陆存在“政治犯”。

1989年6月,原本准备的当年大学毕业证照,因参与学运而入狱被勒令退学,开除学籍。

**1.初入劳教所**

1989年7月下旬,一辆白色面包警车将我们几个参加学运的在校大学生,从兰州市西果园看守所,秘密拉到了兰州市红古区平安台。这里是甘肃省劳教所所在地。一路上员警并未告知去往哪里,我们问起,答说,到了地方就知道啦!

中途,警车在加油站加油。我们戴著手铐,未被允许下车。

我后来才逐渐知晓,红古区远在兰州市西北部,距离兰州市中心城区七、八十公里。甘肃省劳教所所在地红古区平安台,位处甘肃省省会兰州市与青海省省会西宁市之间位置,兰青铁路和兰青公路,还有湟水河,从这个方圆几平方公里的大平台下南端匍匐而过。我在兰州读书几年,这次还是第一次踏足偏远的红古区。前一年的“五·一节”,我与其他两个舍友乘火车去青海湖旅行,经过此处,但没有留心。我将在此度过艰难的一年三个月。

我们被裁决劳动教养并押送劳教所,从没有收到书面裁决书,只是员警口头宣布罪状:反革命宣传组织罪。劳教不经检察院和法院司法机构,甘肃省劳教委员会依据公安局报告,即可单方裁定执行,我们被剥夺控辩和申诉机会。按官方说辞,劳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是行政上的最高级处罚。但是,劳教其实跟劳改、监狱没有任何区别。

我在被口头“宣判”劳教之前,甚至从未听说过“劳教”这个词。

警车驶离兰青公路,向右转向一条狭窄陡峭的石子路,需要穿越横在面前的一堵赭红色直立悬崖,发动机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这段危路几十上百米长。车上危路,视野顿时变得开阔。平展起伏的田野和排排挺直的杨树,一望无际;北方远处光秃秃的黄土色山峦,若隐若现。

十多分钟后,警车停在一处大院门口,门牌上悬挂著“甘肃省兰州育新学校”的竖长大木牌,白底黑字。院内几十米开外、正对大门处是一座高大的土色礼堂。一位员警拿著劳教裁决书下车,入内办理入监手续。门前马路上,三三两两囚犯模样的光头年轻人经过,他们穿著肮脏的失去原绿色或蓝色的军警便服,好奇地向我们乘坐的警车张望。有胆大的敲车窗问:“几下?”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紧随其后的看我们没有反应,改口又问:“几年?”我们几个方才恍然大悟。于是竖起一根、两根手指,算是简略的回答。这是我们的劳教期限。

警车再次发动,马路两边是一个街区,一座紧挨一座的红砖平房,邮电局、商店招牌从车窗外闪过。向东行驶百馀米,车子又向北沿著一条黄土路向山脚驶去。两旁栽植稀疏的矮小杨树。地势缓缓升高。平房渐渐消失。土路两旁梯田,金灿灿的小麦和翠绿的玉米,一眼望不到头。车经一处平房大院门口,一位押送员警自言自语说,这是二大队,严管队。又回头给我们说:“送你们去好点的三大队。”

尘土飞扬。一排红砖平房渐渐出现在前方,隐隐约约望见高高的红砖墙顶布满蛇形铁丝网和探照灯。车子左拐百馀米,停在一座黑铁大门前。门口站著几个员警。驾车员警调侃说:“你们到家了!”手铐打开。我们搬下被褥、搪瓷洗脸盆、饭盒和提包。这些物品都是我们在大学的生活用品。随车员警交给等在门口员警几张纸。后者点名。

我和田达海分配在三大队九中队,毛希品和苏勇纯分在十中队。我们各自背、提著行李,被命令在大铁门东侧的值班室门口站成一排。狱警进入值班室登记。然后我们从大铁门上的小门进入大院。

中国大陆羁押场所——对外均不挂牌,跟军工企业同属保密单位,以邮箱或数位替代。甘肃省劳教所,对外称育红学校。称囚犯为学员、狱警为管教。甘肃省劳教所代码“203所”,三大队九中队囚犯通信就用此代码:甘肃省兰州市红古区203所——3——9。

劳教所实行军事化编制和管理,所部、大队、中队和分队,分别对应团、营、连、排,所部设所长和政委,大队设大队长和教导员,中队设中队长和指导员。分队随关押囚犯人数增减,随机增撤。

黑铁门与两侧一溜平房呈倒凹字形,分布著办公室、会议室、医务室、狱警宿舍和小卖部。医务室有后门通往大院,囚犯就医从后门进出;小卖部面向大院内侧,开设半米见方的视窗,专供囚犯购物。院外东头墙角有一间临时搭建的囚犯劳作工具房,里面摆放著镢头、铁锨和镰刀和架子车等工具,有专职囚犯住在里面看管。

进入铁门,紧挨三米高狱墙内侧左右各有一个土地篮球场,铁架篮球架;一条大约五米宽、轻微上坡石子路直通囚犯伙房小院,里面高耸一座十多米的土黄色粗壮烟囱;石子路两侧分属九、十中队,路旁土窝栽植小杨树。球场北侧红砖台阶上分列三排红砖平房,封闭成两个院落,从北往南,依次是中队下属的两个分队。

九、十中队建筑格局完全相同、对称。整个三大队围墙外东侧,分散居住著狱警家眷,土围墙破败,家家门口有块小菜地,间有苹果树和梨树。往东的主道土路北侧还有一座大院,驻守著看守三大队的武警部队。再往东是直属队,修理大队拖拉机、做木工活等等。还有一个畜牧队,养猪放羊。直属队和畜牧队都是信得过的囚犯,自由得多,他们不住在三大队院内。

我与田达海被狱警带进九中队一分队铁栅门院内。门宽约两米。即刻围拢上来无数个光头、裸露上体的囚犯。狱警自顾进入一排砖房的第二间,没说话。有人用兰州话对我俩凶狠地喊道:“看啥呢,蹲下!”有人上来搜身,有人打开被褥和提包检查。

转眼,我的洗脸盆和军用背包带失去踪影。

**刘水** 中国资深媒体人,曾任香港大公报·大周刊深圳总编部采访主任、《南方都市报》驻深圳记者兼编辑、《深圳晚报》记者。现为自由作家,政治异议人士。
原文连结明镜声明DMCA 政策

相关新闻

猜你喜欢

六度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