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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五)/告别自闭与自卑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十五集,《告别自闭与自卑》。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已经走出了小时候的沉默寡言、极度内向、社交恐惧。在高中二年级的一则日记里我写到:

“我发现我的性格改变了许多,见了老师同学能主动打招呼,再不躲躲藏藏了。我不再是那个永远寂寞、永远孤独的我了。我爱大自然,爱这五彩缤纷的生活,爱写脑海的思绪,爱唱心中的欢愉。”

我依然不爱说话,但我不再害怕和人打交道了。小时候隐约的自卑,应该来自我的体弱多病、缺乏常识和极度贫穷,但是我同时也是骄傲的:我的内心是如此丰富、充实,常常充满著宁静和愉悦;还有,几乎每次考试都没有人比我成绩好。记得初中英语课上,老师让我们举手回答问题,可绝大多数情况都只有我一个人举手;后来他就改为随机喊学号,让我们回答,可喊到的同学,多数情况都答不出。我的学号是1号,他就常常喊“1号”。上高中后,班主任带著我们天天起早跑步,我也经常锻炼,身体也越来越结实了。考上北大让我更有自信了——如果从录取比例来看,北大可能是世界上最难考的大学了。军训一年,虽然思想继续被污染,但身体更棒了。回到北大校园,我更活跃了,参加好几个学生社团,组织文体活动,到处采访,编辑学生刊物,喜欢打球、爬山、写诗和唱歌,酒量也逐渐增加。回头去想,小时候的我,其实有著丰富而细腻的情感和精神世界,我只是不爱说话、也不太敢说话而已。小时候的我并非自闭,大概只是觉得没到时候无法打开自己。


(图: Pixabay)

1994年5月4日,又是北大校庆,我写到:“我的思想一天天地充盈起来,于是更多的疑惑和痛苦伴随著我。……我在无数的路标中探寻著自己的方向。” 小学中学的洗脑虽然简单粗暴, “却包含了分别好坏及如何赋予人生意义的所有答案。党是好的;不服从是坏的。为国家和人民服务是人生的最崇高形式。” 一位作者总结说。再往后,孩子长大了,或者上了大学了,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全能答案要继续蒙骗,就显得没那么轻松。

**粗暴的洗脑教育难蒙骗永久**

充实忙碌的大学生活常常让我忘了套在我身上的无形枷锁,那就是贫穷。理想主义可以让灵魂满足,还常有高潮迭起,但骗不了肚子。有时候到了吃饭时间,兜里的饭票却不够买一顿饭的,只好开口向同学借。我的日记里常有借钱和收入支出的记录,四年下来,估计向走廊里一半的男同学伸手借过钱。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利用课馀时间做家教,家教的对象有小学生,有中学生,也有成年人,我教英语、数学、语文,还有人要我教他书法。1993年的时候每小时四、五块钱,后来涨到10块,随著物价上涨,每小时的价格逐渐涨到30元。有时候家教的收入早一天晚一天拿到,都会影响能否吃饱饭,或者能否按时还钱。北大心理系经常在三角地招“被试”,只要时间不冲突,我就会去,一次大概5块钱,正好够在食堂一顿好饭。我还和朋友到著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白沟”去进货,让家人去卖,好像也没赚什么钱。

那次白沟之旅,也让我初步见识了商海的险恶:各种做局,各种“托儿”,各种假冒伪劣。我渴望摆脱贫穷,但我对财富从来没有疯狂追求的感觉,即使后来有了比较好的收入之后,我对赚钱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有点儿像夏日漱石说的“纵使被诱惑千百遍,我依然心如止水。” 一百多年来,当代中国在社会、政治、文化、心理、经济、信仰等等方面都发生了多次剧烈的变迁。暴发户是其中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穷人暴发之后,出于变态的补偿和报复心理,挥金如土,庸俗消费,炫耀财富,鄙视底层,为富不仁,而且欲壑难填,陷入追逐金钱的狂热之中而无法自拔,永无宁日。


(图: Mitchell Luo/Unsplash)

**盼脱贫却不想追求孔方兄 行侠仗义更快乐**

我庆幸自己好像天然就有对孔方兄的免疫系统。(人们为啥对“钱” 称兄道弟,因为“钱”字由“金、戈、戈”三部分组成,而且亲如家人,可称“金哥哥”;古代铜钱,中有方孔,顾以“孔方兄”名之。)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是,我觉得这世上有太多比金钱更美的东西了,美文,美人,美景,我的爱好如此广泛,经常觉得一辈子不够用,哪有太多功夫研究钱的事情?而且滋养心性似乎不必花什么钱,花香鸟语,云蒸霞蔚,水态山容,或静坐读书,或邀三五好友,把酒吟风,岂不快哉? “竹杖芒鞋轻胜马, 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是我向往的生活。听起来我那时候的理想是做个隐士,不过隐士和斗士之间可能就隔著一层窗户纸吧。这个话题后来还会提到。

我学到的法律知识也派上了用场。每次放假回家,都会有一些乡亲或同学找上门来咨询案件,有的被拖欠了工资,有的被狗咬伤了,有的无缘无故被公安抓了,如此等等。我一方面开始知道学法律的用处,另一方面也了解到了越来越多的社会不公正现象。处于青春反叛期的我,又被北大的理想主义所煽动,显得嫉恶如仇;我真想练就一身高超本领,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军训与洗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一)/思想剧变的序幕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二)/和平演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三)/九十年代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四)/遭遇思想警察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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