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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四)/遭遇思想警察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十四集,《遭遇思想警察》。


进北大校园不到一年,我就闯祸了。

我在“91级北大新生文艺汇演”中表演了一个“绝活儿”—— 毛笔书法双手倒书,先用右手写了一联,再用左手写下联,之后把纸倒转180读展示给观众,大家才看到我写的是草书“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对我实在是雕虫小技,练两天就行了。不过我想也许会有女生喜欢我的才艺吧。可找我的不是女孩子,而是北大团委。校团委文体中心让我加入,帮忙写海报、组织策划文体活动之类。我就答应了。我后来又参加了一些学生社团,包括北大新闻社、五四文学社等。

1992、1993年,我被各种思潮、观点激烈撞击,大概属于一半脑残、一半自由化,带著19岁年轻人的反叛本能。北大95周年校庆前夕,我被一种莫名的激情推动,写下了一篇校庆宣言。可惜我日记里没有记下这篇战斗檄文。其实也不是什么檄文,我只是用一种诗意的语言,表达对北大以及当时社会氛围的不满:缺少激情,缺少批判,缺少革命;北大曾经拥有那么可歌可泣的光辉岁月,如今却是平庸得令人窒息。

我还构思了一幅画:有竹子,刀剑和火把,画面倒过来就是“北大火”三个字。我不会画,就中文系的刘东来画;他是个才子,会篆刻、画画,会弹吉他,我们一起在校团委文体中心做事情,成了铁哥们。利用北大团委的笔墨颜料,我用行草抄录北大宣言,加上他画的北大火,5月3日一早,贴到三角地,也是满满正能量的一张大字报。那时候还没有正能量这个词,但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我们的举动没有被理解成正能量,而是被归类为反革命的幼稚病。


北京校园里学生们认真地抄写大字报,有些大字报是外地来京的学生书写的。(示意图/六四档案 1989.4.28)

那天,太阳懒洋洋地照著,贴完大字报的我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献身革命的壮烈。中午的时候,我想到三角地欣赏一下我的作品被欣赏的场面,可那些大字报已经不见了。我还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看到,结果就被守株待兔的思想警察捉去了。先是在燕园派出所接受问话,我说是我弄的,但那有什么错呢?然后就被领到北大保卫部,佟部长苦口婆心地把我教育一番,他说,什么魏京生、徐文立,我们见的多了,你还嫩著呢,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歪了。

**批北大缺激情、批判与革命引来思想警察**

同系的一个才女看了我的《校庆宣言》,写了一张字条给我:“年轻的血液总是渴望太阳的辉煌……/你不觉得你的独自叫喊于生人之中/分外地寂寞吗?”我很感激她。毕业后她闲云野鹤一般,在美国读了法学院,又回国创业,我还听过著名歌手演唱她写的歌,不过她的业馀爱好才是她的本色——她是一位才思独运、文字优美的情感专栏作家。

5月5日晚上,我又被保卫部叫去谈话,半夜才放回,大概是巩固两天前思想教育的成果吧。负责审讯朱靖江、刘峻、许秋汉等人、挽救失足大学生的,也都来自保卫部。这个我后来接触的国保、国安、文保,都属于一类。在小说《1984》里,他们这一行当被亲切地称为“思想警察”,归他们管的人大概应该叫思想犯吧。

这就是我第一次在大学闯祸、第一次遭遇思想警察的经历。思想警察再次找上门来,是在10年之后了。


年轻学生对压制言论、对普遍的腐败现象、对社会上的唯利是图,对人性之阴暗、庸俗,都深恶痛绝。

1993年,我仍处于在脑残到反叛之间的动荡混杂状态。翻阅日记,可以看到当年20岁的我,一方面活力四射,享受青春的欢乐:读书,写散文写诗,组织和参加各种文艺活动,到处采访,爱唱歌,学跳舞,喜欢旅游,珍视友情,与女友的异地恋又是那么动人魂魄;另一方面也会陷于徬徨,有时还会略有颓废,用我那相当有限的人生经验和知识储备,痛苦地思考和探索人生的意义。

**爱国至上 曾为北京申奥失败痛哭**

我那时怀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我和同学们登上长城,我兴奋地把国旗铺在地上膜拜。当年的北京申奥,我熬夜看电视直播,听到萨马兰奇念出北京的名字,我兴奋地跳起来,接著才知道北京申奥失败了,我极端失望,抱著同学就要哭。萨马兰奇这大喘气大概是史上坑人最多的一次了。若干年后,我和北京2008年奥运会、2020年冬奥会的故事,画风彻底变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但我对一些社会政治现象、对体制也表现出越来越多的不满,如1993年3月15日,我记到:“校学生会竞选,丑闻摆出,拉票、扣票、抢票、明夺暗斗,实在有辱北大之名。一校尚此,举国何如?”这一年的6月4日,我的日记上只有一句话:“三角地在军警的保护之下,一片萧条,令人神伤。” 对压制言论、对普遍的腐败现象、对社会上的唯利是图、道德沦丧,对人性之阴暗、庸俗,都深恶痛绝。一个土鳖文艺青年所特有理想主义、革命激情、青春躁动,大概都体现在那篇闯了祸的《校庆宣言》上了。思想警察在我的反动思想刚刚萌芽时,就及时地压上了一块巨石,这小芽儿还能继续成长吗?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军训与洗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一)/思想剧变的序幕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二)/和平演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三)/九十年代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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