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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三)/九十年代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十三集,《九十年代》。


军训结束之后回到北大校园,同级的几个思想前卫的“反革命积极分子”,立即组织了一个团体叫“九十年代”,这个名字有意识地向香港1970年创刊的《70年代》(1984年改名为《九十年代》)致敬,其批判精神在当时的中文刊物中独树一帜。

我后知后觉,不在“九十年代”那一伙儿,但也和他们有交集。他们搞了不少活动:抗议北大学生会张罗的“校园选美”,抵制每天清早必须围著校园西墙晨练的“早操票”制度,呼吁北大图书馆增加本科生的借书额度,还印了1500多份问卷调查学生们对北大管理方面的意见和对北大精神的看法。1992年12月3日,他们竟然请来圆明园艺术部落的20多为画家,搞了一个“九十年代现代艺术大展”,展览地点就在北大三角地柿子林的空地上。那些作品在当时的大学校园里应该是相当惊世骇俗的,有些画作上缠著绳子,有的画在麻袋片上,有的是废纸堆成的“装置艺术”,有的在画框旁边摆了鸡蛋,还有避孕套……。我和校园诗人胡旭东(续冬)——他现在任教于北大——作为学生记者采访了当时的画家和观众。这次艺术展甚至被称为“为北大新文化的成长开路”。“九十年代”团伙儿的核心之一朱靖江同学——如今是中央民族大学的教授——这样回忆当时的情况:

**乌托邦与转型之痛的双重体现**

与洋溢著物欲气息和网路符咒的新世纪相比,我们身处的北大多少残存了一些80年代的乌托邦气质,又适逢中国社会的转型之痛与人文精神的触底反弹,因此在90年代的前几年,以学生社团为主导的北大校园文化竟显得有些离经叛道。90年代初期那段骚动不安的校园史,或许部分源自1989-1993年间对北大新生军训一年政策的反作用力。严苛漫长的军政训练没能让“奉公守法”成为北大学生内化的行为准则,倒让不少正处在反抗期的青年男女愈发憎恶被束缚、被压抑的生存状态。

1993年5月4日北大95周年校庆,又激发了他们过剩的革命荷尔蒙。他们又干了两票。校庆前一天,他们鼓捣了一张长达30米、宽1.5米的巨幅大字报,上面写著谢冕教授在《精神的魅力》开篇的一段话:“这真是一块圣地。数十年来这里成长著中国几代最优秀的学者,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一切又与先于天下的严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锐的抗争精神相结合。”之后是二十多个学生社团的堂而皇之的签名。那天上午,我拿著浆糊跟著他们去贴海报,当时还有记者拍照,我心里还在嘀咕她是不是校保卫部派来的奸细。大字报的内容说不上反动,但这个社团大签名以及超长大海报的形式本身,在当时算是离经叛道了。它在三角地存活了17分钟,就被保卫部的人撕下来了。

同一天,在北大静园草坪,这伙人又组织了“草坪烛光摇滚晚会”:胡旭东这样描写:” 在许秋汉的召集下,以音乐愤青杨一为代表的一大批民谣刀客、重金属镖师、长发无政府主义者和赤脚诗人纷纷混进北大,和广大勤劳勇敢善良的学生团聚在原图书馆东草坪上,据官方的审查材料保守地统计,共有6千多人到场。……是夜,人民群众高唱《国际歌》等喜闻乐见的歌曲,杨一等人也激情奉献了对我国市场经济的初步发展为社会道德带来的不利影响进行无情鞭挞的《小康梦》等无产阶级歌曲。一时间群情激昂,天地为之动容,鬼神为之拍摄现场录象。”

**校园的“离经叛道”又让高层不安了**

我也在挤在那圈子里,跟著唱《北方的狼》、《一无所有》和《恋曲1990》,崔健曾经在天安门广场上演唱过这首《一无所有》,在一些人心目中,这简直是青年运动的战歌和圣歌。 校园民谣是那个年代大学生们极为温馨的青春记忆。来自港台的罗大佑、Beyond、童安格、齐秦、张雨生、齐豫,也感动了无数男男女女。夜色降临之后,校园里常有本校或外校的校园歌手,拿著一把吉他,围成或大或小的一圈儿之后,一唱就是几个小时。北大九一级的许秋汉是其中一位,在民间版的北大记忆里,他创作和演唱的《未名湖是个海洋》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北大校歌。杨一是个流浪歌手,在一些追随者眼里,他就是中国的Bob Dylan。校园民谣如此之热,以至于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也和同班会作曲、会弹吉他的杨建民同学合作了两三首歌;还唱了几首罗大佑、李宗盛和黑豹的歌,录成磁带,每首歌前朗诵几句自己写的诗,寄给女友。


学生举行音乐会鼓舞斗志。图为1989年5月26日天安门广场上的示威学生。 (六四档案)

回到这次“草坪烛光晚会”,其规模之大、其居心叵测的民间性和先锋性,让北大当局坐立不安了。何况五四本来就是敏感日子。1919年的五四那天,北大就串联了十三所院校三千多名学生汇集天安门,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后来这一天成了中国青年节和北大校庆日。五四再过一个月就是最最最敏感的六四,那个月大概是思想警察们加班最多的一个月了。六千多人在敏感时间出现在敏感校园,又是串联、又点蜡烛、又唱《国际歌》,难道还反了不成?此活动据说被定性为1989之后最大的非法集会。朱靖江、刘峻、许秋汉、杨一、胡旭东等等,很快被捉去问话。因为大字报事件和组织烛光晚会,朱、刘还受到了学校的正式处分。(后来毕业的时候,北大还够意思,把两个人的处分撤销了。)不过,“九十年代”这个反动社团也就此被赶出了历史舞台。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军训与洗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一)/思想剧变的序幕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二)/和平演变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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