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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一)/思想剧变的序幕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十一集,《思想剧变的序幕》。


与此同时,军队的很多做法让我产生抵触情绪。我不愿意踢正步,自然也踢得不好,最后教官们觉得踢成这样实在不能进入正规方队被领导检阅,于是就和其他几个正步走不好的同学被清理出“革命队伍”,从事后勤工作,送水、浇花、帮厨、运输、打扫卫生等等。这反倒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体验不同的事情,不必成天到晚机器人一样重复机械动作。

军校有很多演出,虽然一半以上的节目属于红色文艺,但仍有很多让我得到心灵震撼的时刻。我参与编辑文学刊物《绿园》,读了不少文学作品,写了很多诗歌。军训那年的寒假,我回东北老家调查农村孩子退学的情况,写成调查报告,受到奖励并且铅印成册。“拉练”的过程中,见到了更多和我一样贫困的民众,引发我对社会问题的继续关注与思考。贫穷一直是我难以摆脱的生存环境,它不知不觉地也成为我关注和参与政治的某种起点。

**贫穷是引发关注社会问题的起点**

我在军校也接触到一些自由化思想,比如北大一个叫刘凤桢的老师讲《法学概论》,他的很多说法和红色说教截然不同。来自北京等大城市的很多同学亲历过八九年的民主运动和大屠杀,他们讲的故事和书上、电视上说的不一样,几个思想活跃的“反动”同学隐隐约约成了我较早的启蒙。我在那些批判刘晓波、方励之等人的官方出版物上,也读到了那些“反动分子”、“六四黑手”的言论,后来我意识到,这些被当做反面教材的言论,也在对年轻的头脑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啊。我并非个例,我后来听到一些朋友也有类似的思想经历。估计宣传部门和教育部门也意识到了这个悖论,可怎么办呢,要坚决批判反动思想,与阶级敌人争夺思想阵地,又不能引用反动分子的言论……

我那单纯的心灵从来没有停止去感受新鲜事物;我那被染得通红通红的、幼稚的大脑也一直在运转,在“思考”著社会、政治和人生。在这一年和随后几年的北大生涯里,我像一个小小星球,被来自不同方向上的星体碰撞、吸引、撕扯,不断偏离预定的轨道。

一年军训终于结束了。1992年9月,我来到了北大校园。那时的知识界,六四后的恐怖肃杀气氛已经慢慢缓和,正在迎来文革结束后中国思想界的第二个活跃期。第一个活跃期就是所谓“80年代文化热”,出于对文革浩劫的反思和对中国未来的关切,中国知识分子在文化领域掀起一股文化启蒙热潮,持续近10年的时间。有胡耀邦、赵紫阳、“三宽部长”朱厚泽等高层的改革派,有各种思潮的翻译、论述、出版和激烈交锋,形成诸多思想流派和团体,产生了大量文学作品、社科著作和一批优秀学者。这段令人怀念的思想活跃期在鼎盛时期突遭不测,被碾碎在1989年6月的坦克履带之下。它对中国社会以及1989年民主运动产生了深刻影响;不过那段时间我在读小学和中学,除了朦胧诗、港台音乐、知名的文学电视作品,思想界的激烈交锋很少能辐射到我们那样的偏远山区。


1989.5.16 中苏两党的总书记(赵紫阳与戈尔巴乔夫)在北京会晤。这是赵紫阳在中共电视上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随后赵紫阳即被黜,因为他同情学运反对军事镇压。(图:六四档案)

而六四屠杀带来的几年沈寂之后,第二次活跃期开始暗流涌动。在北大,每天都有各种讲座,从哲学、历史、文学,到政治、经济、社会,花花绿绿的海报贴在三角地;讲者是来自校内外的学者、作家,很多是全国知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偏向自由主义的最受欢迎。除了选课听课,我在图书馆借书看,如饥似渴。穷山沟里长大的我在北大算开了眼界,拼命地听啊、记啊、读啊、思考啊,我的思想热浪也在暗中翻滚。

**自由主义思想二次活跃期暗潮汹涌**

我读本科的1990年代初期到中期,自由主义思想在中国慢慢渗透,这在共产党中国的言论管制和思想控制的大环境下,也算是一个惊人的发展。1992年年初,天安门屠杀的主要刽子手邓小平,通过南巡讲话,再次确立改革开放的路线,被六四中断的改革进程再次启动,这也是走向“中国模式”的重要一步。所谓改革,实际上是瘸腿改革,即政治上继续坚持一党独裁,而经济上逐步市场化。所谓南巡,和十一届三中全会类似,也是邓小平等人意图挽救中共统治的举动。

六四屠杀是一场蓄意展示血腥的屠杀,它有计划地使用不成比例的武力,就是为了让人们明白“谁想要红色江山,拿2000万人头来换”的道理,就是为了把抗争者吓住,使人民群众彻底放弃抵抗。这样一来,无论共产党想要改革,还是想要走北韩道路,都不会有什么阻力了。市场化实际上是权贵私有化,是对人民财产的肆意掠夺,但反抗的声音已经被提前消除了。市场经济的推行需要对过去僵化的意识形态教条进行修正和调整,这给西方自由主义经济学无疑开了一道门缝儿。另一方面,六四开枪的恐怖带来极大的心理震撼和稳定政权的效果(“杀二十万保二十年稳定”),这反而使得一部分中共高层认为,思想和学术领域的讨论,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不会对政权构成直接的威胁。


1989.6.9 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显示大局已定。(图:六四档案)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军训与洗脑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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