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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十)/军训与洗脑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十集,《军训与洗脑》。


1989年对现代中国政治、社会、心理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对全球地缘政治来说也是个极重要的年份。那个事件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后来的思考、写作和社会政治活动。不过1989年的时候,我还只是个被洗脑的16岁书呆子,除了电视上那些说教之外啥都不知道。那段时间谣言很多,但几乎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认真讨论这件事。我们完全不知道方励之、刘晓波、天安门三君子等等,却被迫记住三个人的名字——刘国庚、崔国政、李国瑞——他们被称为什么首都卫士、共和国卫士,据说是被“暴徒”打死的。在这样一个制度下,对历史的叙述和“记忆”也完全是被权力塑造的。

八九六四以后还要不断提到,不过,在1991年,它已经对我有了直接影响。1989年的民主运动让中共恶狠狠地举起了屠刀,当遍及全国的争取自由民主的力量被机枪、坦克辗压之后,中共也极为后怕。自由民主的那一套口号是从哪里来的?大学生走在最前面,喊得最响。必须加强对高校的思想改造。据说当时有个说法是“全国看北京,北京看高校,高校看北大”,所以必须拿北大开刀。如何开刀?1989年到1992年入校的北大学生必须军训一年,北大文科生在石家庄陆军学院,理科生在信阳陆军学院。后来,1990年到1992入校的复旦学生也必须在南昌和大连陆军学院军训一年。

**被洗脑的书呆子未进北大先面对89事件后的思想改造**

军训的完整叫法是“军政训练”,核心内容是提高学生的“政治思想觉悟”,军队自然而然要加强组织性和纪律性。“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坚决杜绝什么自由民主,什么独立思考,什么公民责任。能干活、能听话最好,“又红又专”不就是这意思吗?我不知道共产党是如何评估一年军训的效果的,但这一年的确开启了我思想剧变的序幕。


军训的核心内容是提高学生的“政治思想觉悟”,加强组织性和纪律性。 (示意图/Zhiwen Cai/Unsplash)

我被分在石家庄陆军学院21中队1区队1班,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穿上了军装。军队强调整齐划一,毛巾的叠法、杯子的位置、牙刷的角度,都不能有偏差;最讨厌的是每天早晨起床后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样,四四方方,不合格就要返工。“叠好被子反和平演变”,一个同学开玩笑说。那时候六四刚过两年,中共不断地宣传要防止西方对中国进行和平演变。军校的很多课程也灌输这些内容。可我那时基本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每天军事训练,站军姿、走队列,太阳晒著,一个立正就是几个小时,非常难受。

军队的一些规矩到了变态的程度,一次一个虫子叮在我脸上,我把它拍走,可在队列里任何动作都要事先汇报、得到批准才能做。我于是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这是对人性的扼制和摧残!”我在日记里表达了抗议。另外一次,2班的一个同学也被一个虫子叮在腮边,他一直一动不动,然后就被区队长表扬了一番,得到准许之后才把虫子赶走。这被当做自我牺牲、服从命令的美德,可我总觉得这是残忍。我开始感觉邱少云的故事有哪里不对劲儿。

拉歌也是整整齐齐的,像八股文。“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著急!”和女子中队的拉歌像是一种公开的、模式化的集体调情。军队创造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气氛,能和女同学们一起训练、劳动,或者搬个小马扎挺直腰板看电影,也是美滋滋的。虽然女生们都被剪了一样的短发,穿了一样的绿军装。

**体现权力对人性和思想的改造**

踢正步的训练更是辛苦,这本来就是极权审美的一个典型:每个人的每个动作如同机器人一样精准,手、肩、腿、脚的位置,每步的长度、频率,喊口号的时间,都完全一致,不能有丝毫偏差。一个方队100多人,十几个方队走过去,的确给人一种万众一心、势不可挡的感觉。一些教官更是心理变态,吹毛求疵;微不足道的一点毛病也能勃然大怒,训斥半天。军训一年的核心内容,就是这个踢正步。似乎军训就是为了在毕业检阅的时候,让什么院长啊、将军啊看一看这军事化训练的“成果”,满足他们变态的心理。但真实的原因是,在这个过程中,权力要完成对年轻人身体和习惯的规训,实现对人性和思想的改造。如果大学生都像军人那样听话,那何必用另一批同样年龄的军人拿著机关枪杀得血流成河?


六四凌晨五时,穿迷彩军服的特种作战部队士兵冲上人民英雄纪念碑驱赶学生。(图: 六四档案)

我在那个时候还是个脑残,但很多不同方向的思想、观念、知识对我形成越来越大的冲击。

军校延续并加强了高中之前的洗脑工作,我们有毛选、社会主义、马列原著等大量的政治思想课,看了大量红色纪录片和主旋律电影,学习了很多红色歌曲,我的日记里密集地记著看过的宣传片《走向英特耐雄纳尔》、《大决战》、《中流砥柱》、《周恩来》、《国防的呼唤》、《让历史告诉未来》、《共产党宣言的诞生》等等,也有学校请来的各路讲员,宣讲党和军队如何伟大,宣讲个人如果应该为党和国家英勇牺牲。看完《走向英特耐雄纳尔》我写到:“共产主义是科学的、建立在实践与斗争基础上的光辉理论,是比如代替资本主义的。我们要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为了全民族的复兴,树立共产主义不朽的赤旗。……只有人民的思想高于现实,社会才能进步。人民追求自由、光明和幸福的斗争不会停止。”

**竟曾与残害学长姐的刽子手座谈**

我们还进行了“拉练”,长途行军,模拟实战,重走太行路,朝圣西柏坡。1991年12月14日,我们访问了中国人民解放军27军80师240团,战斗英雄讲他们的光辉事迹。多年之后我才知道,1989年,27军是进入北京的戒严部队之一,他们配备了坦克、装甲车等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进城前的十天内不准军人们看新闻。这支服从性最强的部队,成了天安门屠杀中最凶狠的、杀人最多的部队之一。1991年和我们座谈的军官和士兵们,应该就有残害我们学哥学姐的刽子手吧;但当时我对这些军人们只有敬佩。当时我还读了一本从图书馆借的《逃亡精英其人其事》,我写到:“这本书记述了严家其、吾尔开希等在1989年动乱之后逃亡国外的一系列反革命活动。他们组建所谓民主中国阵线,利用所谓民主女神号广播船,叫嚣要推翻党的领导,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真是蚍蜉撼树……”


1989.6.7 天安门广场上重兵驻守,一些市民在远处观看。(图: 六四档案)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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