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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九)/大学梦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九集,《大学梦》。


我在很多方面的发育明显晚于同龄的孩子,可我从小学二、三年级开始就知道抓紧分分秒秒学习。我要上大学。整个村子、整个家族和祖宗八代从来没有人上过大学。因为我的成绩优秀,亲友们说我是“大学苗子”,这是那时候最好听的夸奖了。11岁以后的我,几乎没有浪费过时间:学习时就拼命地学,玩的时候就拼命地玩儿。等车的时候我就拿本书来看,走路的时候也常常回想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有时老师给的题做完了就自己给自己出题做。这种“变态”孩子现在大概很难找到了。

1988年,到初中毕业的时候了。那些年的风气是初中毕业就考中专;大概是读中专可以早工作、早赚钱,毕业时政府还给分配工作,另外再苦读三年高中也未必能考上大学,到时候还得考中专。同年级学习成绩好的基本都考了中专。有一个成绩比我还好的男生,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在初中毕业之前退学了,大家都为他感到可惜。他家在小城子二队,我们是很好的玩伴儿。他辍学后很快就结婚生子,那一年他才16岁。

但我有个坚不可摧的 “大学梦”,于是就考了本县唯一的省重点高中——桦甸四中。可是读高中就意味著晚工作,意味著本来就拮据的家庭要继续承担经济上的压力。爸爸说,你读吧,只要你想读书,我们就支持!

四中离家走路要两个小时,我就住在学生宿舍,几个星期回家一次。我的成绩仍然名列前茅,但我毫不松懈,比之前更勤奋了。每晚十点睡觉,早晨六点左右就爬起来去教室学习,几乎天天如此。那时候县城里的诱惑很多了,有的同学迷上录像厅看武打、枪战电影,有的去酒馆点菜喝酒,有的成帮成伙打架,这些跟我都没关系。我像一个偏执狂一样,脑子里似乎只有三个字“考大学”。

**为不负父母期望 拒绝诱惑拼命“考大学”**

不过学习之外还有不少难忘的事情。高一的时候全班去红石湖春游,那是我一辈子头一次坐火车。另一次春游,在一片林间空地,我还和同学表演了一段我创作的相声。班上还有一位爱写书法的同学,我们有时就一起写著玩儿,墨汁没有了就蘸著蓝钢笔水写。语文老师教我们很多课本里没有的唐诗宋词,他还是吉他高手,有时候弹一曲《爱的罗曼斯》或《雨滴》,我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同学常在宿舍里边弹吉他边唱歌,他的嗓音像幽林中的布谷鸟。学校没有图书馆,整个县城也没有美术馆、博物馆之类,我们能够接触的艺术世界极为有限。那个少年时代是多么缺乏精神食粮啊!我们只能艰难地寻找,能否碰到一个好老师、一本好书,全凭运气。


能否碰到一个好老师、一本好书,全凭运气。(图:Daoudi Aissa/Unsplash)

高中食堂的菜差极了,基本上是煮白菜叶、茄子、土豆,见不到什么肉,连油都很少。我们端著饭菜回到宿舍吃,有时候看见操场上漂亮的低年级女孩子就发出尖叫。我终于开始长个子了,身高升到了同龄人的中等偏上;体力也在增强,引体向上可以做32个。我喜欢在大雪纷飞的操场上踢球,我踢得差,球到我脚下我就往天上猛踢,我很享受那种尽情奔跑的感觉。可胆子还是一样小,不太敢和喜欢的女孩子说话。

然而读高中的我,竟然有了初恋,浅浅的甜蜜,羞涩的清纯,像一首欲言又止的朦胧诗。我邂逅旷野上一株待放的桃花,我遇到了让我怦然心动的爱。她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后来成了我的女友和妻子。

可在那个时候,高考像一座大山,既压抑著我们的艺术表达、精神世界,也压抑著爱情的表达。我们彼此爱慕,可我们知道,还不到谈情说爱的时候。我是数学“课代表”,她是英语“课代表”,我们交流的内容,大部分就是数学或英语题。

**高考一役为滕家出了个北大生**

高考一结束,我就骑著自行车带著她,穿过长长的辉发河大堤,到我家里玩儿。我说是同班同学,可家人不傻,猜到是怎么回事儿。在妈妈印象中,我还是一个连姨夫和舅都分不清的人,可高中一毕业就带回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来,妈妈没想明白。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的成绩非常高,肯定可以上大学了。可大学录取通知书迟迟不到。有一天,我和爸爸去学校询问,结果那天学校刚刚收到了我被北大法律系录取的通知书。爸爸很激动,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多年的付出,多年的盼望,如今有了回报。我成了滕家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整个县城第一个考上北大的人。

关于专业,那时候是高考前填志愿。我原本想报的第一专业是中文,因为我的那个文学梦。但有的亲友说,中文专业太“飘”了,应该整点儿实际的,不如考法律。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中国的法律是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在中国学法律、从事法律工作到底意味著什么,总之是在“提前录取”一栏填了北京大学法律系,然后就被录取了。 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可是筹集路费、学费、生活费不是容易的事情,到处借了一些钱,要好的亲戚赞助一点儿,把钱凑一凑,不管够不够,就上路了。1991年9月,哥哥带著我,平生第一次离开吉林市。不过不是前往美丽的北大校园,而是去了——石家庄陆军学院。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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