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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八)/洗脑教育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八集,《洗脑教育》。


我身体弱、个子小、缺乏常识、不爱说话,回家就看书、写作业,别人的家长都是催促外面撒野的孩子“别玩儿了,回来写作业!” 我的爸妈不需要,我一定认认真真地写完作业,还要提前研究一下第二天要学的东西,这样听课更容易懂。有时候我回到家一直埋头读书,爸妈说:小春,别看了,到外面玩一会儿去!”于是我就出去玩儿。

那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课外书,没钱买。偶尔去县城的书摊儿上,花几分钱,坐在小板凳上看 “小人书” ,就是每页有图有文字的连环画小册子。除了《水浒》《西游记》之类,很多是共产党的红色文学。初中以后,因为应试教育的缘故,即使有课外书,也几乎没有时间看。只要对提高成绩没有帮助的东西,老师们都不会提倡。初中流行一些港台小说,金庸、古龙,琼瑶,大家都偷著看,我却没看过。 学校常常突击检查,就是趁学生们不得不去做广播操的时候,自己搜查学生的课桌和书包,发现这类书刊,一律没收;有时候还能搜出来黄色书刊,那麻烦就更大。如果我能穿越回去,一定替同学们维权,给老师们讲尊重学生的隐私权、财产权啊,读课外书有什么不好啊。

**抄课桌、书包查违禁书刊是学生日常**

可我是个胆小的乖孩子,这样的孩子被洗脑最容易了。不过我那时候不知道洗脑是什么意思。我从来不敢质疑老师、质疑学校、质疑体制,我甚至不知道“体制”是什么意思。小学时戴著红领巾,唱著少先队队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老师告诉我们,最高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我那时有些失落,因为我活著大概是看不到共产主义了。我13岁的日记本里,几次提到“一定要为了社会主义而努力学习”。我们被灌输个人要服从集体,小家要服从大家,为了国家、为了革命而牺牲个人生命是无比光荣的事情。我们的英雄是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堵住敌人枪眼的黄继光、火烧全身而一动不动的邱少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雷锋……我们当然不知道这背后是多少谎言,还有血腥。国家主义洗脑是极其有效的,对我们来说,“国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的存在。为了捍卫“960万平方公里”,我们都应该去战场奋勇杀敌,必要时与敌人同归于尽。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培养人,这是培养奴才和人肉炸弹。现在回想起来,我和我的同学们似乎就是一颗颗没机会爆炸的人弹。

这个教育阶段的政治、历史、语文教材,充斥著虚假的历史、政治的宣传和扭曲的价值观。它灌输集体主义、国家主义、共产主义,美化中共的历史,它灌输教条化的马列思想和毛主义哲学,宣扬历史决定论,创世论的政治观,毫无羞耻地美化共产党的恐怖统治。它生硬地割裂历史,篡改历史真相,宣扬汉族中心主义和“天朝主义”,抹杀被占领和被压迫民族的历史主体性。

**课堂教材、考试都是为洗脑服务**

文科考试的标准化试卷,也是为洗脑服务,它极大地限制了学生的想像力、批判精神,限制了思考的深度和复杂性。我记得初中政治有这样一道题:“为什么‘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觉得这八个字挺有道理的,但我必须用所学的理论来批判这句瑞士的国家格言,否则就是0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写的,大概就是人的阶级性之类;我会考试,知道怎么得分。有些题没有思路的时候,站在出题人的角度想一想就知道怎么回答了。这种教学方法和考试方法教导学生的是,历史、政治、社会,乃至文学,都有唯一的不容分说的正确答案。有时候明明赞同A,但只有B才是正确答案;这是公然鼓励孩子们撒谎了。要么你选B的同时对自己说A对B错,这就是乔治奥威尔所说的双重思想了。有在极权体制下生活经验的人理解《1984》毫不费力。

学生们经常要写 “学雷锋做好事”的作文,可哪有那么多好事做啊,只能造假。小孩子们想到也就那么几样,扶老奶奶过马路、拾金不昧啊,可马路上哪有那么多老太太和钱包啊。就算扶了老太太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哪来的那一大套心理活动,什么“想起了雷锋,想起了董存瑞”之类。这样的教育就是在培养虚伪和矫情。中国文坛、政治和社会充斥著这类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假大空、肉麻和冷漠,绝不是一天两天炼成的。除了学校,新闻联播、春节晚会等,在语言党化、思维党化和审美党化方面,也居功至伟。

更多的时候,洗脑是“润物细无声”的。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事后分析,肯定是1977年),爸爸拿回来一张“你办事、我放心”的宣传画,那画上的毛泽东英俊潇洒的形象,很难不让幼小的孩子们产生亲近、崇拜之感。孩子们长大之后,这种微妙的因素也是他们反思、反对毛的障碍。几乎所有的政治、历史和语文老师们,也是被这样的环境熏陶出来、被这样的体制生产出来。这些被洗脑的老师们继续给学生们洗脑。如此往复。

**人性是如此理所当然 但共党教育却遥不可及**

政治化的极权文体和语言风格,也污染了语言的美感,减低了学生们的审美能力。语言不仅仅是表达和记录的工具——语言自身具有构造现实的巨大力量。因此一切想要控制和改造社会的体制都企图控制和改造语言。想想1984里的 “新话”,操控语言的最高效果就是使一个人不可能产生异端思想,使一个人不可能成为真实的自己。小学和中学的语文和政治教育,就是极权主义操控人民思想和精神的重要环节。当然我们也学庄子司马迁、李白苏东坡,可是这些美文的比例很低,而且劣质的教学方法和考试方法也大大减损了它们的价值。再说了,光有毒药、没有营养的话,早把孩子们毒死了。

据说这是集中营幸存者、一位中学校长的话,每个中国老师和家长都应该背下来:“请帮助我们的学生成为具有人性的人,你们的努力绝不可以制造出学识渊博的怪物,多才多艺的心理变态狂,成绩优良却杀人不眨眼。读、写、算只有在能使我们的孩子具有人性的时候才具有重要性。”

人性,如此理所当然的两个字,在中国共产党的教育体系下,却如此遥不可及。除了少数的例外,几乎每个人都逃不出那强有力的极权思想黑洞,他们的思想、逻辑、表达方式、情感、审美等,在年幼无力抵抗的时候就被塑造了,一生都无法挣脱,一生都不知道挣脱。——问题在于,那些少数的例外者,到底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作者》**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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