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我的频道

[两岸]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七)/一辈子修理地球

作者按:台湾中央广播电台邀我为“洞察中国”典藏计画,写一写我的经历,我想干脆从出生开始写,交代一下一个赤贫的、病恹恹的、自闭的、被洗脑的农村呆孩子,是如何变成教授和人权律师,并走向反抗专制这条不归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传了。写自传就跟写遗言差不多吧,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意思。可是下笔之后才发现,历史根本不是你刚刚丢掉的钱包,回去捡起来就行了;历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气、需要仔细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现在的、当时的你还没有的知识和视角。那就是说,在关于“过去”的叙述中,你没有办法抽离现在和未来。不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如何叙述自己的过去,又与你对自己的定位、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和想像连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里流淌著无数他者的经验和灵魂,正如你的经验和灵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记写于1986年,当时我13岁,刚上初中二年级,后来高中也写了一些,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从未中断过,除了被失踪、被关押并且被剥夺纸和笔的时候。这极大地弥补了我记忆力不好的缺点,有些事情已经20或30多年过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确到某月某日,凭借当时的文字,当年的场景、情绪和事件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开始。接下来是第七集,《一辈子修理地球》。


虽然我看起来傻,可是谁都知道我不傻。我认字早,从小就会剪纸,会猜谜语,会对对联,我跟著爷爷、爸爸写毛笔字,书法上有点儿天赋。上小学写作文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让我读给全班听。初中之前我写了不少诗歌和散文,和姐姐一样,我也有个文学梦。小学的两个主要科目语文和数学,我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唯一害怕的题目是“看图说话”,我不愿意说话。好在考试只有笔答,不用张嘴。虽然不爱说话,可说起话来是正常的,不像自闭症,也没有精神病。直到高中毕业之前,我的成绩都是班级第一,很少排到第二。我觉得学习既不困难,也不枯燥。同学有不会做的题让我帮忙,我讲得比老师更清楚。我还把需要背下来的历史知识编成顺口溜儿。

小学毕业之前我能记得的画面非常有限,大概是羊角疯降低了我的记忆力。据说记忆力和创造力成反比;这说法我喜欢,我的记忆力就不好。小学共五年,一年级是李老师教,我只记得一个画面,就是她拿粉笔头狠狠砸向一个不听话的同学。后四年的班主任是于老师,她对我很好,虽然她也打学生,但没有打过我。那个时候在农村,几乎没有老师不体罚孩子,也几乎没有一个孩子从未挨过老师打。直到初中、高中,体罚也极为普遍。初中时一个同学上自习的时候淘气,被老师发现后,就罚他从课桌底下钻过去、钻回来100次。体罚的花样繁多,罚站、拳打脚踢、抽耳光、用木棍打,而且几乎都是在全班级甚至全校面前公开的、羞辱式的。因为我学习最好、又从不惹事,才没有挨打。但我当时觉得老师不应该打学生,至少严重的体罚和羞辱是跟教育的精神相违背的。

**公布成绩差同学成绩单 意识到这是隐私侵犯**

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我都被大大表扬一番,参加家长会的爸爸也很骄傲。因为每个家长都拿到一张排好名次的成绩单,那些成绩低的学生的家长就抬不起头来。各班的成绩单也贴在墙上,全校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对隐私的侵犯,对成绩差的学生更是公开的羞辱。

但教育的精神是从来没有人在乎的。学校领导、老师、家长、学生,没有人想过教育应该是什么。在我看来,**教育应该是培养人的独立自主、爱与责任感,使人可以欣赏美、探索真理、追寻生命的意义。**但在中国,从幼稚园到大学,这些东西是缺失的。学校重视的是灌输知识、服从纪律,而其他的什么独特性、创造力、社会服务、审美、内心的自足,都是次要的、被忽略的;像人格独立、独立思考能力和批判精神,甚至是被体制刻意压抑的。质疑权威的习惯和独立批判的能力,是对体制的威胁。

小学开始,就被要求笔直地坐立,双走下垂,有问题要举手,回答问题要起立,课间操更是整齐划一,像军营训练。整个学校体系的气氛就是,教材、老师、领导是不可质疑的权威,谁要提出质疑,谁就是制造麻烦,不会有好果子吃。学生和家长对学校的任何事情没有任何发言权,对体罚、歧视、性骚扰之类没有任何管道可以监督。这些都是赤裸裸的对人性、思想和行为模式的极权主义操控。这对尚在发育的幼小心灵,会造成一生的伤害。

**残酷的“成绩不好一辈子修理地球”**

求真、友爱、自立、责任,这些应该是教育的真正目的,但中国的教育完全让位于功利计算,而且是服务于政治目标的功利计算。表现在应试教育和洗脑教育。小学是为了考初中(小升初),初中是为了考高中,高中是为了考大学,考大学几乎就是全部和唯一目标。对于农民来说,那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那时的大学入取率很低,农村地区更是极低,人们形容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跳龙门”,“祖坟上冒青烟”,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就差一点儿简称“天子”了。

小学老师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就一辈子修理地球。”修理地球就是务农的意思。这话很残酷,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我自小就感觉到,努力学习可能是改变贫穷命运的唯一方法。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可能性有多小,也不知道具体的理想是什么;更不知道这贫穷是如何与自由、正义相关。

【延伸阅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一)/辉发河边的拾穗者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二)/贫穷就像一张网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三)/生活的巨石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四)/在黑土地上作画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五)/毒太阳照下来
维权律师滕彪自述》静静燃烧的地火(六)/癫痫与沉默

作者》 **滕彪** 北大法学博士、律师。2003年起在中国投入法律维权工作,2005年与13名律师获选亚洲周刊“亚洲风云人物”,曾两度被捕,但仍不顾中国警告,于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纪念晚会批判中国。三个月后,终于举家流亡美国,至今仍在海外为中国人权与民主极力奔走。
原文连结明镜声明DMCA 政策

相关新闻

猜你喜欢

六度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