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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铭:反思文革必须从制度根源找解决办法

中国研究院第27次研讨会:文革50年:疑团未解,阴霾重现(2)



2016年5月15日,中国研究院在美国新泽西州举行了第27次研讨会,中国战略分析智库参与举办,反思文化大革命50年。文革亲历者、学者、教授和媒体工作者参加了会议,各抒己见。明镜记者柯宇倩根据录音整理了发言纪要,并经发言者审订校正,现全文发表于下。




阮铭:



“烧成陶瓷菩萨不就过河了”



我不大同意中共那个《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文革的概括,称文革是毛泽东“错误地发动”,两个“反革命集团利用”之下的一场内乱。事实并非那么简单,至少有两个因素同时存在。



一个是社会基础,社会民众对共产党统治了17年出现的异化——从人民公仆化为人民的主人——存在不满。毛泽东那时有一个批语,指共产党内的一部分党员干部已变成吸人民血的官僚主义者阶级。因为存在这样的社会矛盾,才能有那么多人卷入运动,不能说他们都是被骗的,不能设想那么多人受骗卷入到文化大革命运动,是存在一个社会基础。



第二个因素是上层权力斗争,毛泽东要更换接班人,打倒睡在身旁的赫鲁晓夫,清除他认为的修正主义分子,重建一个党。



50年后的今天来看,这两个因素依然存在。虽然50年的变化很大,经济上“崛起”了,但从制度层面来看,问题没有解决,所以我不同意用“内乱”来概括文化大革命,这是胡乔木的发明,邓小平同意写进决议的,从客观事实看,我觉得用“灾难”或“浩劫”更确切,何况普通人民、普通干部遭受的劫难比邓小平、胡乔木他们严重得多。



文革时我在中宣部工作,毛泽东说中宣部是“阎王殿”,派陶铸到中宣部“打倒阎王,解放小鬼”,我看陶铸是认同文化大革命的。那时毛泽东让陈伯达起草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陈伯达起草了23条,毛泽东不满意,交给陶铸、王任重修改,改成16条,把原来陈伯达稿子中的“黑帮”、“黑线”那些东西都去掉了,强调的重点是相信群众,提出这个运动要依靠群众以巴黎公社式的民主选举选出的文化革命委员会来领导。



陶铸认为对党的干部,无论职位高低,群众都可以批评,普遍的“烧一烧”,但不是“打倒一切”。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四清的时候陶铸到乡下去,有一个生产队长四不清,陶铸对他说,“群众给你提意见,你还是要坚持工作”,生产队长说,“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能坚持工作?”陶铸说,“你泥菩萨烧成陶瓷菩萨不就过河了吗?”陶铸说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毛泽东,毛泽东听了颇为欣赏。



这就是陶铸理解的文革,他接见中南地区红卫兵时讲,除了毛泽东、林彪,包括他自己、王任重,都可以炮轰,炮轰是为了帮助干部在群众监督下改正错误。陶铸对刘少奇也是这个看法,认为党内路线分歧属于内部矛盾,像延安整风批判了王明路线,中共七大还是把王明选进中央委员会。



上面的权力斗争,概括说就“三国演义”:中南海、钓鱼台、毛家湾。毛家湾是林彪;钓鱼台是江青、康生、陈伯达;中南海在文革最初50天是刘少奇、邓小平主持工作,那时毛泽东在南方观望,周恩来出国访问;50天后毛泽东回到北京,陶铸也搬进中南海,与周恩来一起处理中央日常工作。毛泽东就是在这样一个“三国演义”的架构上搞平衡。



现在把“516通知”是算作文革的开始,但那是党内会议,民间并无所知。作为运动,最初50天应从6月1号毛泽东批示转发北京大学那张大字报开始。那段时间,毛泽东要发动群众,刘邓要把群众压下去。当时刘少奇和邓小平,就是反右运动的作法,他们派工作队下去,就是把反对工作队的学生打成右派。



毛泽东回来撤销工作队,当时支持工作队的红卫兵就杀到社会上去。真正造当权派反的,是10月批判反动路线才开始。杀向社会是在“红八月”,谢富治要负很大的责任,他指示公安机关对打死地富反坏右不要管,后来发展到去农村杀人。



当时陶铸对运动是有控制的,熊复主管的新华社斗“黑帮”挂牌子、剪阴阳头,陶铸严厉批评他搞那些东西只触及皮肉,不触及灵魂,是无能的表现。



毛泽东“三国演义”的第一次的失控是“打倒陶铸”,这是钓鱼台的一个阴谋。当时陶铸与江青在吴传启问题上发生争吵,陶铸主管吴传启所在单位(科学院社会科学学部)的运动,江青要陶铸宣布吴传启是左派被拒绝。12月27日文革碰头会上上江青、陈伯达等批评陶铸,12月29日毛泽东找陶铸谈话,表示不赞成文革碰头会没有经过中央同意就批评陶铸,问陶铸一个多月前让下去为什么不去,陶铸说因为跟周恩来处理很多问题所以没有下去,毛要他马上下去,开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名单,要陶铸去保那些人,毛泽东说都要烧一烧,但不能烧焦了,你在中南有威信,下去把他们保出来。





阮铭





第一次给林彪颜色看



陶铸向周恩来报告后,周恩来在文革碰头会讲了陶铸要下去的事,钓鱼台那些人就搞了一个阴谋。12月30日那天,陶铸秘书张汉青打电话来,说有个“专揪王任重代表团”在中宣部绝食,要我劝一劝,告诉他们陶铸当晚接见他们。我找到时,他们正和《红旗》杂志的周英(关锋之妻)在一起,根本没有绝食。



当晚陶铸就在中南海接见他们,陶铸邀我坐在他旁边。陶铸刚要开口讲话,几个造反派头头冲了上来,在陶铸面前放上录音机和话筒,宣布要录音。陶铸解释说:“我是来听取你们的意见,同你们一起商讨中南地区文化革命和王任重同志的问题;等研究之后,可以产生一个书面的意见,这样更准确,所以我主张不要录音。”



造反派头气势汹汹大声喊叫:“你不让录也得录,我们录定了!”这时陶铸按捺不住怒火,也喊了声:“我抗议!”会场静了下来,工作人员把录音机撤下,陶铸开始与造反派对话。然而他没有料到,还有一个微型“窃听器”藏在造反派头头的衣袋里,录下了陶铸的“我抗议”三个字。



这东西第二天就通过周英到了江青手里,江青跟毛泽东说,陶铸镇压学生运动。毛泽东还问过周恩来,周恩来说:“陶铸态度不太好吧?”



原本中南海是周恩来和陶铸一起制衡钓鱼台,陶铸下台,钓鱼台势力上升,强化操控全国运动,周恩来只好去参加中央文革小组碰头会,与钓鱼台一起解决全国问题,这是文革第一次失控。



毛泽东看到无法控制全国局面,想了一个办法就是让军队介入。开始不是林彪一个人,是几个老帅一起介入军队支左,军队内部产生矛盾,于是走向第二次失控,就是1967年的720武汉事件。



在此之前,林彪只是紧跟毛泽东。武汉事件“百万雄师”冲进毛泽东住的东湖抓走王力。林彪见有机可趁,称这是“反革命事件”。林彪同江青商量,要毛泽东立即离开武汉,去了上海。7月25号,王力像英雄一样地回到北京,在声讨陈再道大会上,站在天安门城楼林彪和江青中间,三人高举握紧的双手喊口号。在上海的毛泽东看到能怎样想?



接著林彪提出“抓带枪的刘邓路线”,关锋写“抓军内一小撮”社论,王力跳得更高,“八七讲话”要夺外交部的权,发展出火烧英国驻华代办处等一系列事件。



林彪跟毛泽东的矛盾在“720事件”中暴露,毛在上海突然做出决定抓王力关锋,就是告诉林彪:“我还是能控制大局的”。林彪说“720”是反革命事件,毛泽东坚持称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为“同志”,要周恩来把陈再道保护起来,矛盾暴露得十分明显。



那时毛泽东让杨成武从上海到北京,向周恩来报告,把王力、关锋隔离起来,特别叮嘱他不要告诉江青和林彪,因为当时钓鱼台和毛家湾是合谋的,所以要总理解决这个问题,起一个制衡作用,这是毛泽东第一次给林彪颜色看。



林彪对毛泽东最心怀鬼胎



武汉事件后军队内部的斗争更加激烈,但是毛泽东还是要靠军队。毛泽东让周恩来保证元帅参加十一国庆观礼,军队将领能解放的尽快解放出来。林彪那里也抓军权,一直斗到杨、余、傅事件,林彪为了夺军权,第一步打掉罗瑞卿,第二步打掉杨成武,因为罗、杨还不是自己的人,打掉杨成武后才有了自己的班子“黄、吴、叶、李、邱”。



毛泽东看出林彪要控制军权,就“掺沙子”,把李德生掺进去。所以看毛林不要看表面,毛泽东为了反刘少奇需要林彪,但毛泽东并不愿意真把权力交给林彪。军队最终还在毛泽东、周恩来手里。林彪只能靠儿子搞搞“小舰队”。当时林彪不敢直接顶撞毛泽东,但心里对毛泽东最怀鬼胎的是林彪,你看毛家湾查到的那些林彪对毛泽东的评语,刘少奇都不会有。

武汉事件之后,上层权力斗争愈演愈烈,下层军队和社会失控,武斗蔓延全国。毛只得派工人宣传队控制学校,接着把学生和干部都赶下鄕,留在城里的挖洞准备打仗。一直到毛南巡、林彪逃走。毛比林厉害,林彪没有把军队夺到手,只得逃跑。



毛泽东文革两个目的都没有实现,废了两个挨班人已无人可选,发现王洪文不行,重新请出反高饶、反右、反修的前锋邓小平,又发现邓小平“永不翻案”靠不住,最后才选了华国锋。



那两个问题,到现在还存在,社会矛盾、官僚腐败比那时候更厉害。这么多年经济发展起来,但贫富悬殊、环境破坏、道德危机积重难返。所以反思文化大革命,不能局限在个人——毛、刘、邓和林彪、“四人帮”,而是要解决中国积累这么久的社会矛盾跟制度改革问题、政权合法性的问题。



邓小平的否定文革是颠倒的,他复出做的第一件事是取消宪法中的“四大”,他说文革的教训是“大民主”。事实上文革到后期越来越向法西斯走,军管、抓“516”,“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整了多少普通民众,下面造成的灾难比上面更严重。



邓小平在文化大革命中遭遇算什么?他下放江西,住空军的一座高干楼,上午到工厂干一点钳工活,就算“大灾难”了,老百姓有多少人因为一点事——而且是做得对的事——就被枪毙!实际上邓小平出来第一件事是打越战,当时叶剑英、粟裕都反对。邓小平接受林彪教训,打越战从叶剑英手里夺到军权,接着拱倒华国锋,自己当军委主席做太上皇。



邓小平、江泽民时期同样有大量的冤假错案,连一个胡耀邦这样的人出来给大家平反都没有。所以要真正反思文化大革命,必须从社会和制度根源上去找解决办法。(未完待续。选自明镜出版社《中国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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